第二天一早，欧阳华找到李烈，想要将昨夜的事告诉他，却又犹豫了。

他没有证据。万一诸葛明反咬一口，说他挑拨离间，反而不好收场。况且，诸葛明在庄中经营多年，党羽众多，贸然揭发，说不定会引起内讧，正中金人下怀。

思来想去，他决定先观察观察，看看诸葛明还有什么动作。

接下来的两天，欧阳华在庄中四处走动，暗中留意诸葛明的一举一动。他发现诸葛明表面上与平时无异，依旧帮着李烈处理庄务，谋划抗金大计，但偶尔会找借口离开，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，回来时神色匆匆。

第三天傍晚，欧阳华正在院中练剑，忽然听到庄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一个探子飞马而来，滚鞍下马，冲进聚义厅，气喘吁吁地喊道：“庄主！大事不好！东面发现大股金兵，约莫三千余人，正朝咱们庄上赶来！”

厅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
李烈腾地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：“来得好快！有多少人马？”

“至少三千，全是骑兵，打着完颜宗的旗号！”

三千骑兵对两百步兵，这仗根本没法打。

李烈当机立断：“传令下去，全体集合，准备突围！”

柳如烟道：“从哪边突围？西面是黄河，北面是金兵来的方向，南面是官道，东面是山。”

诸葛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，摇着折扇道：“依我之见，应该从南面突围。官道宽阔，利于骑兵奔跑，咱们虽然人少，但都是精兵，集中力量冲出去，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
李烈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有道理。传令，从南面突围！”

欧阳华心中一沉。

诸葛明果然有问题。

金兵从东面来，却建议从南面突围——如果他没有猜错，南面一定也有埋伏。诸葛明这是在把义庄的人往绝路上引。

他不能再沉默了。

“李大哥！”欧阳华站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不能从南面走。”

李烈一愣：“为何？”

欧阳华深吸一口气，将目光转向诸葛明，一字一顿道：“因为诸葛明是内奸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厅皆惊。

诸葛明的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，微笑道：“欧阳公子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我诸葛明为义庄操劳三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你凭什么污蔑我是内奸？”

“污蔑？”欧阳华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前天夜里，柴房之中，你和那个黑衣人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金兵三日之后从东面进攻，你负责打开庄门。今天是第三天了，金兵果然来了，你又说要从南面突围——南面，是不是也有金兵在等着？”

诸葛明的笑容僵住了。

李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他死死盯着诸葛明，声音低沉得可怕：“诸葛明，他说的是不是真的？”

诸葛明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
笑声中，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，猛地朝李烈刺去！

这一下变起仓促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。但李烈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，千钧一发之际侧身一闪，短刀擦着他的肋下划过，划破衣袍，却未伤及皮肉。

“拿下他！”李烈怒吼。

柳如烟的反应最快，双刀出鞘，朝诸葛明砍去。诸葛明武功本就不弱，加上早有准备，身形一闪，躲过刀锋，朝厅外冲去。

就在这时，一支冷箭从厅外射来，正中柳如烟的肩膀。柳如烟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。

“有埋伏！庄里有内应！”有人大喊。

外面喊杀声四起，火光冲天。庄中至少有二三十人跟着诸葛明反了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兵器，趁乱四处放火，制造恐慌。

李烈拔出铁剑，脸色铁青：“跟我来！先平内乱，再突围！”

欧阳华持剑跟上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
八、突围

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诸葛明带人占据了庄子的东侧，凭借地形顽抗。李烈亲自带队强攻，连斩对方三名头目，终于将叛乱平息。但诸葛明本人却趁乱逃了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清点人数，庄中弟兄死伤三十余人，加上叛逃的二十多人，可战之力只剩下一百五十左右。

而此时，金兵的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。

李烈站在聚义厅前的台阶上，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，沉声道：“四面都有金兵，至少三千人。硬拼是死路一条，只能分头突围。”

柳如烟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，她咬着牙道：“李大哥，你说怎么打，我们就怎么打。”

李烈扫视众人，目光最后落在欧阳华身上：“小兄弟，你武艺高强，单独突围应该不难。你走吧，别跟着我们送死。”

欧阳华摇头：“李大哥，我既然来了，就没有丢下朋友自己跑的道理。”

李烈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感动，但随即摇头：“不行，你是欧阳家的后人，破妄剑不能落在金人手里。你必须走。”

“剑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欧阳华平静地说，“剑没了可以再找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李大哥不必多言，我心意已决。”

李烈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大笑起来，重重地拍了拍欧阳华的肩膀：“好！既然这样，那咱们就并肩杀出去！死了算球，活着喝酒！”

众人齐声大笑，笑声中满是悲壮。

李烈迅速制定了突围方案：分三路突围，他自己带一队往西，佯装要渡黄河，吸引金兵主力；柳如烟带一队往北，趁乱钻进山里；欧阳华带一队往南，借助夜色掩护，从官道突围。

“记住，活下来是第一位的。”李烈最后说，“只要人还在，义庄就还在。将来咱们再聚，重新干！”

“重新干！”众人齐声高喊。

三路人马几乎同时发动。

欧阳华带着三十多人，朝南面猛冲。金兵显然没想到他们会从这个方向突围，一时间措手不及，被他们冲开了一个缺口。

但很快，金兵就反应过来，大队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。

欧阳华持剑断后，破妄剑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芒。他每一剑挥出，都有数道剑气激射而出，将追来的金兵逼退。

“快走！别回头！”他大声喊道。

手下的人拼命往前跑，欧阳华且战且退，渐渐落在了最后面。

忽然，一声弓弦响，一支利箭破空而来，直取欧阳华后心。

欧阳华听风辨位，反手一剑，将箭矢劈成两半。但紧接着，又是三支箭同时射来，角度刁钻，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柄铁剑从天而降，将三支箭全部打落。

李烈浑身浴血，不知何时赶了过来。他喘着粗气，咧嘴一笑：“小兄弟，我说过要并肩杀出去的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断后？”

“李大哥，你不是往西去了吗？”

“往西？那是个幌子，我让几个兄弟打着我的旗号往西跑了，金兵果然上当了。老子绕了一圈，从后面摸过来接应你们。”李烈哈哈大笑，“走吧，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。”

两人并肩而战，双剑合璧，杀出一条血路。

天亮时分，欧阳华带着二十多人终于冲出了包围圈，在一个山坳里暂时歇脚。李烈身上添了七八道新伤，但精神还好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柳如烟那一队也突围成功，与他们会合，只是人更少，只剩十几个。

三路人马加起来，不到五十人。

两百多人的义庄，一夜之间，灰飞烟灭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沉默像一块巨石，压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欧阳华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三天前，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，抱着游历的心态踏入江湖；三天后，他亲眼目睹了一群热血男儿的生死与共，也亲眼见证了背叛与阴谋。

江湖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简单。

这时，李烈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：“兄弟们，不要难过。义庄没了，可以再建；人死了，还有后来人。只要这口气还在，金人就别想舒舒服服地坐咱们的江山。”

他看向欧阳华，目光炯炯：“小兄弟，你救了我两次命，这份恩情，李烈记下了。将来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水里水里去，火里火里去，皱一下眉头，不是好汉！”

欧阳华郑重抱拳：“李大哥言重了。倒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说！”

“我想知道，诸葛明背后的人是谁。那个黑衣人说他‘上面的人’在催，那个上面的人，恐怕不只是金兀术那么简单。”

李烈皱眉：“你是说，朝廷里有人勾结金人？”

“我只是怀疑。”欧阳华缓缓道，“但若真是如此，事情就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
李烈沉默良久，缓缓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这事我得查个水落石出。诸葛明那狗贼，老子非亲手宰了他不可。”

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，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欧阳华站起身，望着远方。汴京的方向，炊烟袅袅；黄河的方向，浊浪滔滔。这片土地上，有太多的苦难，太多的谜团，太多的血与火。

他知道，自己的江湖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破妄剑在腰间轻轻震动，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

远处，一只苍鹰在天空中盘旋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