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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青楼魅影·识红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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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三月,汴梁城东的御街两旁,杨柳依依,飞絮如雪。这座曾经的天下首府,如今虽在金人治下,却依旧繁华似锦。街市上车水马龙,商贾云集,酒楼茶肆鳞次栉比,一派升平景象。只是那升平之下,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——像是晴空里的一抹阴翳,挥之不去。

欧阳华站在“鸿运楼”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,手中捏着一盏温酒,目光却穿过街巷,落在斜对面那座气派非凡的三层楼阁上。

烟雨楼。

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,据说出自前朝书法名家米芾之手笔。楼前挂着大红灯笼,雕花朱栏上缠着五彩丝绦,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蹲踞门旁。门前车马不绝,来的多是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,也有腰悬金鱼袋的官员,甚至不乏金国贵族打扮的宾客。

这烟雨楼,明面上是汴梁城最大的青楼楚馆,暗地里,却是一处消息集散之地。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,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,都在那笙歌燕舞之中悄然流转。

欧阳华此来,是为追查内奸。

半月前,抗金义庄设在相州的一处秘密据点遭金兵突袭,三十七名义士无一幸免。那据点极为隐蔽,若非有人通风报信,金人绝难找到。义庄庄主“铁面佛”方震天震怒,责令暗查,欧阳华受命南下汴梁,循着蛛丝马迹,一路追到了这烟雨楼。

“华哥儿,你真要进去?”身旁的赵大牛瓮声瓮气地问。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,一脸络腮胡,却是粗中有细,是欧阳华在义庄的搭档。
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欧阳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目光沉静如水,“据‘云雀’传回的消息,那个内奸最后一次接头,就在这烟雨楼。接头人,是楼中的一位姑娘。”

“云雀”是义庄安插在汴梁的暗探,身份极为隐秘,连欧阳华也未曾见过真容,只通过暗语和信鸽联络。

赵大牛挠挠头:“可这烟花之地,咱们两个大男人进去,若是被人盯上……”

“所以要换个法子。”欧阳华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,递给赵大牛。

赵大牛接过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“江南丝绸商人陈文渊”几个字,下面盖着杭州府的红印。他不禁咧嘴笑了:“原来华哥儿早有准备。”

“陈文渊”这个身份,义庄经营了三年,有商号、有家产、有往来账目,经得起任何查证。欧阳华换上锦缎长衫,头戴逍遥巾,腰悬玉佩,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富商公子。他本就生得清俊,这般打扮起来,更显得丰神如玉,气度不凡。

暮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烟雨楼前丝竹之声袅袅传出,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喧哗。欧阳华独自一人,摇着折扇,迈步而入。

楼内别有洞天。一进门便是一座假山屏风,上刻“烟雨江南”四个字,绕过屏风,迎面是一方水池,池中锦鲤游弋,池上架着小桥。大厅里摆着数十张花梨木桌案,每桌皆有女子陪侍,或弹琴,或唱曲,或劝酒,莺声燕语,好不热闹。

老鸨柳娘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女子,一双丹凤眼精光内敛,见欧阳华进来,立刻堆起笑脸迎上:“哎哟,这位公子面生得紧,头一回来吧?”

欧阳华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柳娘手中:“久闻烟雨楼大名,特来见识见识。烦请妈妈安排一位清静些的雅间,再找几位有才情的姑娘相陪。”

柳娘见那银子足有五两,眼中精光一闪,笑容更加殷勤:“公子请随我来,三楼‘听雨轩’最是清静,至于姑娘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“我们楼中有位解语姑娘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只是轻易不见客。今日公子来得巧,她正好身子爽利了些,我去问问她肯不肯?”

解语?欧阳华心中一动,“云雀”传回的消息中提到过这个名字——烟雨楼的头牌,苏小小,艺名解语。据说此女色艺双绝,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,她却往往拒人千里,架子大得很。

“如此甚好。”欧阳华不动声色。

听雨轩在三楼东首,推窗可见汴河夜景,远处灯火点点,河面上画舫游弋,好一派繁华景象。室内陈设雅致,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,案上摆着一架古琴,炉中燃着龙涎香,幽香袅袅。

欧阳华刚坐定,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珠帘挑起,一个女子款步而入。

只一眼,欧阳华的呼吸便微微一顿。

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,身量不高不矮,恰到好处。一袭淡紫色的罗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,乌黑的青丝挽成堕马髻,斜插一支碧玉簪。五官精致如画,眉若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鼻梁挺秀,唇若点朱。最动人的是她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愁绪,似有若无,令人忍不住想要探寻。

这便是苏小小。

“奴家解语,见过陈公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如珠落玉盘,清泠中带着一丝慵懒。

欧阳华起身作揖:“久仰姑娘芳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
苏小小微微一笑,在琴案后坐下,纤指轻拨琴弦,一串清音如水般流淌而出:“公子是江南人?听口音倒像是临安一带的。”

“姑娘好耳力。”欧阳华端起茶盏,不疾不徐道,“在下祖籍杭州,家中世代经营丝绸,此次北上,是为采办一些北地的绸缎。”

“哦?”苏小小眼波流转,“北地绸缎虽好,却也比不上江南的云锦。公子舍近求远,倒是有趣。”

“天下生意,各有门道。”欧阳华笑道,“北地虽不产好丝,却有一样东西是江南没有的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机遇。”欧阳华放下茶盏,目光深邃,“金宋虽为敌国,商贸却从未断绝。越是禁令重重,中间的利钱越大。所谓富贵险中求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苏小小似乎来了兴趣,停下拨弦的手,抬眸看他:“公子不怕风险?”

“怕。”欧阳华坦然道,“但比起穷困潦倒,我更怕错过机会。”

苏小小凝视他片刻,忽然展颜一笑,那笑容如春花初绽,美得惊心动魄:“公子倒是个爽快人。不像那些假道学,明明来烟花之地寻欢作乐,偏要装出一副不得已的样子。”

欧阳华哈哈大笑:“在下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。美酒、佳人、财富,谁人不爱?只是有的人敢承认,有的人不敢罢了。”

这番话半真半假,既符合他“风流商人”的人设,又暗中试探苏小小的反应。果然,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,随即恢复如常。

“公子这般坦率,倒是让奴家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她起身,走到欧阳华身边,为他斟满酒杯,“请。”

欧阳华接过酒杯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冰凉,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温热。这个细节让欧阳华心中一动——手指冰凉,若非体寒,便是习武之人刻意压制了体温。而苏小小的脉搏平稳有力,分明是内息深厚之兆。

一个青楼女子,怎会有这般武功?

欧阳华面不改色,将酒一饮而尽,赞道:“好酒!不过,再好的酒,也不及姑娘的琴声动人。不知可否再为在下弹奏一曲?”

苏小小回到琴案前,略一沉吟,纤指拂过琴弦,一曲《梅花三弄》悠悠响起。琴声清越高远,如寒梅傲雪,似幽兰空谷,意境深远,技艺精湛。欧阳华闭目聆听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,似在品评。

曲终,欧阳华睁眼,抚掌道:“妙极!姑娘的琴艺,怕是汴梁城无人能出其右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在下听这琴声之中,似乎隐隐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,不似江南烟雨的温婉,倒有几分北地风雪的凛冽。”

此言一出,苏小小的手指微微一颤,那细微的动作稍纵即逝,若非欧阳华刻意观察,绝难察觉。

“公子说笑了。”苏小小低头拨弄琴弦,声音依旧平静,“奴家一介弱女子,哪懂得什么金戈铁马?不过是读了些前人诗赋,模仿一二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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