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么?”欧阳华似笑非笑,“那倒是在下多心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阵诗词歌赋、南北风物,苏小小应对自如,谈吐不凡,绝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。欧阳华越发确定,此女必有来历。
正说话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欧阳华走到窗前,只见烟雨楼门前停下了一顶八抬大轿,轿帘掀起,走下来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身着银白色的胡服,腰束金丝软带,脚蹬鹿皮小靴,一头青丝编成数十条细辫,垂在肩头。她生得极美,却不是汉家女子的柔婉之美,而是一种凌厉张扬的艳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寒星闪烁,鼻梁高挺,嘴唇丰润,下巴微微上扬,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一柄弯刀,刀鞘上镶嵌着红蓝宝石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女子身后跟着四名侍从,个个腰悬佩刀,步履矫健,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武士。
“完颜姑娘来了!”楼下有人惊呼。
完颜?欧阳华心中一凛。这个姓氏,是大金国皇族的姓氏。
苏小小也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楼下的女子,低声道:“那是完颜青瑶,金国四公主,完颜宗弼的掌上明珠。她常来我们烟雨楼,也不找姑娘,就爱听曲喝酒,脾气大得很,得罪过她的人都没好下场。公子待会儿若遇见她,千万小心。”
欧阳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紧紧锁住那个银白色的身影。金国公主微服出入青楼?这本身就不寻常。她是来寻欢作乐,还是另有所图?
完颜青瑶带着侍从上了楼,脚步声渐渐远去,似乎是去了三楼另一头的“观澜阁”。
欧阳华收回目光,看向苏小小,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,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神色。
“公子可曾婚配?”苏小小忽然问。
这问题来得突兀,欧阳华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尚未。怎么,姑娘想做媒?”
苏小小掩口轻笑:“奴家只是好奇。像公子这般的人物,江南不知多少闺秀倾心,怎会至今孑然一身?”
“缘分未到罢了。”欧阳华随口敷衍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苏小小问这个问题,绝不只是闲聊那么简单。她在试探,试探他的来历、他的牵绊、他的软肋。
而欧阳华,也在试探她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欣赏起一幅山水画。画的是太行山景,笔力遒劲,气势雄浑,与寻常江南画派的柔媚大相径庭。
“这幅画,是姑娘的手笔?”欧阳华问。
苏小小点头:“闲来无事,胡乱涂鸦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太行山雄奇险峻,姑娘一个弱女子,如何得见?”欧阳华转过身,目光如电。
苏小小迎上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奴家幼时随父经商,曾路过太行山,至今难忘那巍峨气象,故而画了下来。”
“令尊也是商人?”
“是。可惜……”苏小小低下头,声音低沉下去,“十年前,家父的商队在河北路遇到山匪,全队三十余人无一幸免。奴家侥幸被一位路过的侠士所救,辗转来到汴梁,沦落风尘。”
这故事编得天衣无缝,有悲情、有细节、有眼泪,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心软的男人。但欧阳华注意到,她说这些话时,眼中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。
他在心中暗暗冷笑,脸上却露出同情之色:“原来姑娘身世如此坎坷,在下失礼了。”
“公子不必介怀。”苏小小抬头,眼眶微红,“奴家早已看开。人生在世,不过是一场戏罢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淡然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薄。欧阳华心中一凛——这种凉薄,不是风尘女子惯常的自怜自伤,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冷漠。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,怎会有这般心境?
除非,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。
两人各怀心思,又闲聊了片刻。欧阳华觉得时机差不多,便起身告辞。临行前,他留下一锭金子作为缠头,又对苏小道:“姑娘才情绝世,在下佩服。明日若得空闲,不知能否再与姑娘一叙?”
苏小小接过金子,眼波流转:“公子盛情,奴家怎敢不从?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明日晚间,楼中有一场诗会,届时会有不少文人雅士到场。公子若有兴趣,不妨来凑个热闹。”
诗会?欧阳华心中一动。这种场合,三教九流汇聚,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。
“一定到场。”他抱拳一礼,转身离去。
走出烟雨楼,夜风一吹,欧阳华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。方才与苏小小周旋,看似闲谈,实则步步惊心。这个女子不简单,她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获取他的信任,进而打探消息。
打探什么消息?抗金义庄的消息。
欧阳华几乎可以确定,苏小小就是那个内奸的接头人。但他还需要证据,还需要顺藤摸瓜,找到那个藏在义庄内部的叛徒。
“华哥儿。”赵大牛从暗处闪出,压低声音,“怎么样?”
“有眉目了。”欧阳华边走边说,“明天晚上烟雨楼有诗会,我们再来。”
“还来?”赵大牛苦着脸,“那地方花钱如流水,咱们的盘缠……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欧阳华打断他,“对了,帮我查一个人——完颜青瑶,金国四公主。我要她所有的情报。”
赵大牛一愣:“你查金国公主做什么?”
欧阳华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向烟雨楼三楼的灯火,目光幽深难测。
第二日傍晚,欧阳华再次来到烟雨楼。这一次,楼中比昨日更加热闹,大厅里摆了数十张桌案,坐满了文人墨客。柳娘亲自迎接,将他引到三楼一处雅间,位置极佳,既能看清楼下大厅的全貌,又相对隐蔽。
诗会尚未开始,欧阳华凭栏而坐,一边品茶,一边观察楼中众人。大厅里三教九流,形形色色:有摇头晃脑吟诗的酸秀才,有高声谈笑的商贾,有沉默寡言的刀客,也有衣着华贵的金国贵族。
欧阳华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