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回廊上，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，手中端着一杯酒，居高临下俯瞰大厅。正是完颜青瑶。今日她换了一身浅金色的胡服，更显得英姿飒爽，气势逼人。

似乎感应到欧阳华的目光，她转过头来，四目相对。
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欧阳华看见一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，里面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怯弱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和挑衅。那眼神凌厉如刀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。

完颜青瑶嘴角微扬，举起酒杯，遥遥一敬。

欧阳华也举起酒杯，回敬。

两人隔空对饮，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
“有趣。”完颜青瑶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欧阳华耳中——这女人内力深厚，竟然能凝声成线，只让他一人听见。

欧阳华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同样以传音入密之术回道：“公主殿下，幸会。”

完颜青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冷笑：“你倒是有几分本事。不过，在本宫面前藏头露尾，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。江南丝绸商人陈文渊？呵，本宫查过了，杭州府确有此人，三年前确实北上经商。但真正的陈文渊，此刻正在大名府谈生意，而不是在汴梁逛青楼。”

欧阳华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，完颜青瑶竟然已经查过他的底。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
但他欧阳华也不是吃素的。

“公主好手段。”他微微一笑，“不过，公主既然知道在下是假的，为何不当场揭穿？反而在这里与在下隔空对饮？”

完颜青瑶轻笑一声：“揭穿你有什么意思？本宫倒想看看，你究竟是何方神圣，来我大金的汴梁城，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
“公主就不怕在下是刺客？”

“刺客？”完颜青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你若真是刺客，昨晚就有机会动手。你既然没动手，就不是刺客。本宫很好奇，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
欧阳华沉默了。这个金国公主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，她不是靠权力和武力压人，而是靠智慧和洞察力。这样的人，比一百个莽夫都危险。

“公主既然好奇，何不亲自来问？”欧阳华淡淡道。

完颜青瑶眼波流转，忽然朗声道：“来人，请那位公子到观澜阁一叙。”

她用的是正常声音，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，纷纷转头看向欧阳华，眼中满是惊讶和羡慕——金国公主亲自相邀，这是何等的荣幸？

欧阳华知道自己无法拒绝，也不打算拒绝。他整了整衣冠，从容下楼，在众人瞩目之下，走进了观澜阁。

观澜阁比听雨轩更加宽敞，陈设也更加奢华。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，案上摆着青铜鼎彝，角落里燃着沉香木，烟气袅袅。完颜青瑶坐在主位上，四名侍从站在身后，手按刀柄，目光警惕。

“坐。”完颜青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欧阳华坦然坐下，目光平视公主，不卑不亢。
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完颜青瑶端起酒杯，轻轻摇晃，“知道本宫的身份，还敢来赴约。”

“公主又不是洪水猛兽，在下为何不敢？”欧阳华淡淡道，“何况，公主若想杀我，昨晚在烟雨楼外埋伏的十六名金帐武士早就动手了。”

此言一出，完颜青瑶身后的四名侍从脸色大变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。完颜青瑶却哈哈大笑，笑声清脆如银铃，回荡在阁中。

“好眼力！”她放下酒杯，目光炯炯地盯着欧阳华，“本宫越来越好奇了。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“公主方才不是说了么？在下是个假商人。”

“假商人，真豪杰。”完颜青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欧阳华，“你的武功不弱，内力深厚，步伐沉稳，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。你的口音虽是江南腔，但偶尔会露出河北路的尾音。你的手上没有老茧，说明你不是寻常武夫，而是用剑的高手——剑客的手，和刀客的手，是不一样的。”

欧阳华心中暗暗吃惊。这女人不仅武功高强，观察力更是惊人。她说的每一条都对，几乎没有破绽。

“公主好眼力。”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，“看来在下在公主面前，无所遁形。”

“所以你最好说实话。”完颜青瑶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，“你来汴梁做什么？”

欧阳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找人。”

“找谁？”
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
“什么老朋友？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欧阳华微微一笑，“请恕在下不能相告。”

完颜青瑶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很有意思。本宫见过很多人，有阿谀奉承的，有战战兢兢的，有故作清高的，也有图谋不轨的。但像你这样，明明被识破身份，还能面不改色、从容应对的，你是第一个。”

“公主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，是实话。”完颜青瑶回到座位，重新端起酒杯，“本宫不喜欢拐弯抹角。你的底细，本宫迟早会查出来。但在那之前，本宫想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？”

“本宫帮你找你的人，你帮本宫做一件事。”

欧阳华眉头微皱：“公主富甲天下，权倾朝野，有什么事需要在下一个假商人帮忙？”

完颜青瑶压低了声音：“最近汴梁城里，有人在暗中串联，意图对本宫不利。本宫需要一个生面孔，去查一查这些人的底细。”

欧阳华心中一动。汴梁城里串联的，会不会是义庄的人？如果是，那他帮完颜青瑶查，岂不是出卖自己人？但如果不帮，这个精明过人的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
“公主为何信任在下？”他问。

“本宫不信任你。”完颜青瑶直言不讳，“但本宫相信自己的判断。你不是刺客，也不是金国的敌人——至少目前不是。你是一个有目的的人，而你的目的，和本宫没有冲突。”

欧阳华沉默了。这女人太聪明了，聪明到让人不安。

“容在下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
“可以。”完颜青瑶端起酒杯，“但不要太久。本宫的耐心有限。”

两人对饮一杯，目光在空中交汇，碰撞出无形的火花。这一番交锋，看似平淡，实则凶险万分。每一句话都是试探，每一个表情都是博弈。欧阳华知道，自己遇上了生平仅见的对手——一个不仅有权力、有武力，更有智谋的女人。

而这，只是开始。

就在此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柳娘的声音响起：“公主殿下，解语姑娘求见，说是有一首新词，想请公主品评。”

完颜青瑶挑眉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珠帘挑起，苏小小款步而入。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，更显得清丽脱俗。她先向完颜青瑶行了一礼，又向欧阳华微微颔首，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，似笑非笑。

“奴家不知公主有客在，打扰了。”她柔声道，“只是今日诗会，奴家新填了一首《念奴娇》，想请公主斧正。”

“念出来听听。”完颜青瑶懒洋洋地说。

苏小小清了清嗓子，轻启朱唇：

“大江东去，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，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