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华心中一震。这是苏轼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！苏小小分明是汉人，怎会在金国公主面前吟诵这首充满家国之思的词？她是故意的，还是在暗示什么？

完颜青瑶却不以为意，拍手笑道：“好词！苏东坡的千古绝唱，不论读多少遍都不腻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看向欧阳华，“这位陈公子以为如何？”

欧阳华知道她在试探自己的反应，淡淡道：“词是好词，只是此情此景，吟诵这首词，未免有些不合时宜。”

“哦？有何不合时宜？”完颜青瑶追问。

“赤壁之战，是周瑜火烧曹操百万大军。如今金宋对峙，南北分裂，在此地吟诵‘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’，怕是要勾起某些人的故国之思。”欧阳华说完，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小小一眼。

苏小小面色不变，微笑道：“公子多虑了。诗词歌赋，不过是风花雪月罢了，哪来那么多深意？奴家只是觉得这首词气势磅礴，适合今晚的诗会，所以才选了它。”

“是么？”欧阳华不置可否。

完颜青瑶看看欧阳华，又看看苏小小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：“你们两个，倒是很有意思。”她站起身，“诗会快开始了，本宫要去大厅看看。陈公子，你的事，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本宫。”

说完，她带着侍从扬长而去。

阁中只剩下欧阳华和苏小小两人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
苏小小看着欧阳华，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：“公子与公主相谈甚欢，看来是旧识？”

“今日方才相识。”欧阳华如实道。

“哦？”苏小小似乎有些意外，“那公主对公子倒是另眼相看。寻常人，她可不会邀请到观澜阁。”

“也许是因为在下比较特别。”欧阳华微微一笑，“就像姑娘也对我另眼相看一样。”

苏小小一怔，随即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公子确实特别。特别到……让奴家有些害怕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公子看穿奴家。”苏小小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脆弱，“怕公子知道奴家的真面目后，会嫌弃奴家。”

这句话，半真半假。欧阳华听出了其中的试探，也听出了一丝真心的惶恐。这个女人，扮演了太久的风尘女子，久到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“姑娘多虑了。”欧阳华温声道，“在下从不以身份论人。无论姑娘是什么人，有什么过往，在下都愿意以诚相待。”

苏小小眼中光芒闪烁，似有泪光，却最终忍住了。她勉强一笑：“公子真是个好人。可惜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，转身走向门口，临出门时，忽然回头，“公子，明晚三更，城东土地庙，你若想知道真相，就一个人来。”

说完，她身影一闪，消失在门外。

欧阳华站在原地，眉头紧锁。苏小小约他明晚三更在土地庙见面，是真心实意，还是另一个陷阱？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，他都必须去。

因为真相，就在那里。

夜渐深，诗会散去。欧阳华走出烟雨楼，夜风拂面，带来一丝凉意。他抬头望向夜空，繁星点点，新月如钩。

“华哥儿。”赵大牛又幽灵般出现，“打听到了。完颜青瑶，大金四公主，完颜宗弼最疼爱的女儿，今年十九岁，自幼习武，师从北地武林名宿‘铁掌震八方’雷万春，一身武功深不可测。她性格刚烈，行事果决，在金国贵族中很有威望。此次来汴梁，名义上是游历，实际上是替完颜宗弼巡视南方军政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欧阳华问。

“还有……”赵大牛犹豫了一下，“听说这位公主至今未婚，完颜宗弼为她选了多少驸马，都被她拒绝了。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我完颜青瑶的丈夫，要么是天下无敌的英雄，要么是算无遗策的智者，庸碌之辈，不配站在我身边。’”

欧阳华苦笑。这女人，果然与众不同。

“对了，苏小小呢？”他问。

“苏小小，自称苏州人氏，十年前父母双亡，被拐卖到汴梁，七年前在烟雨楼挂牌。色艺双绝，是汴梁城最红的头牌。但是……”赵大牛压低声音，“我查了苏州府的户籍，十年前并没有姓苏的人家遭匪患的记录。这个苏小小的来历，全是假的。”

果然。欧阳华深吸一口气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大牛的脸色凝重起来，“今天下午，义庄飞鸽传书，说‘云雀’失联了。最后一次传回消息，是在三天前。”

云雀失联？欧阳华心中一沉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内奸可能已经发现了云雀的身份，或者云雀已经遭遇不测。

他必须加快速度了。

“大牛，你留在客栈，明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回来，就立刻离开汴梁，回义庄报信。”欧阳华说。

赵大牛大惊：“华哥儿，你要去冒险？”

“有些险，不得不冒。”欧阳华望向烟雨楼的灯火，目光坚定，“为了义庄，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，也为了——真相。”

远处，烟雨楼三楼的窗户后，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们。那双眼睛清澈如水，却又深不见底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，又像是空无一物。

苏小小放下窗帘，转身坐在琴案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，发出一串杂乱无章的音符。

她想起欧阳华看她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审视，有戒备，有同情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欲望，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理解和悲悯。

他看穿了她。看穿了她的伪装，她的谎言，她的身不由己。

可他却没有揭穿她。

为什么？

苏小小闭上眼睛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，完颜宗弼的大军攻破她家乡的城池，她的父亲——大宋河北路转运使苏正淳——举家殉国。她本也该死在那场大火里，却被金国的细作首领完颜通救出，从此被培养成一个棋子，一个安插在汴梁烟雨楼的暗桩。

她恨金人，恨他们毁了自己的家。可她又离不开金人，因为她的命是他们给的，她的武功、琴艺、诗书，都是他们教的。她是汉人，却为金人效力；她恨侵略者，却成了侵略者的帮凶。

这就是她的宿命，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。

直到她遇见了欧阳华。

那个男人眼中有一团火，一团她从未见过的火。那不是仇恨的火，而是信念的火。他有目标，有坚持，有她早已失去的东西。

如果……如果她也能像他那样，堂堂正正地活着，该多好？

苏小小睁开眼，擦去泪水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
明晚三更，土地庙。她要告诉他一切——她的身份、内奸的名字、金国的计划。她要赌一次，赌他值得信任，赌这个世界上还有光明。

即使赌输了，也不过是死而已。

她早已不怕死了。

窗外，新月如钩，冷冷清清地照着汴梁城的万家灯火。这座曾经的大宋都城，如今已是金国的领土。但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都有像苏小小一样的人，在黑暗中挣扎，在夹缝中求生，在绝望中寻找希望。

而欧阳华的到来，像是投进死水的一颗石子，激起了涟漪，也搅动了暗流。

明天，一切都会揭晓。

无论是好是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