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，残阳将临安城的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暗红。

烟雨楼坐落在城西凤凰山麓，三层飞檐翘角，此时楼中灯火通明。楼上楼下三十余桌酒席坐满了各路豪杰，觥筹交错间，隐约可闻低沉的议论声。

二楼雅间“听雨轩”中，一壶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
苏小小坐在窗边，一袭淡青色长裙，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。她手中捧着一盏茶，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，眉宇间隐约有一丝不安。

“小小，在想什么？”

坐在她对面的李烈放下酒杯，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，剑眉星目，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。他是江南大侠李慕白的独子，自幼习武，侠义心肠，只是性子略显急躁。

苏小小收回目光，轻声道:“李公子，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楼中的客人有些不对？”

李烈一愣，环顾四周。楼下确实坐了不少江湖人，有的佩刀，有的悬剑，喝酒谈笑间不时朝楼上瞟几眼。他粗看之下并未觉出异样，正要开口，门帘一掀，一个白衣青年走了进来。

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，面如冠玉，眉目清朗，一身月白色长衫，手持一柄折扇，正是烟雨楼少主人欧阳华。

“小小说得不错。”欧阳华坐下，压低声音道，“今日来了不少生面孔，我让伙计留意了一下，至少有四桌客人是从北方来的，口音中带着金国一带的味道。”

李烈眉头一皱:“欧阳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怕是有麻烦。”欧阳华展开折扇，轻轻摇了摇，看似悠闲，眼神却异常锐利，“烟雨楼这些年暗中收留了不少从北方逃回来的义军遗孤，金人早已视我为眼中钉。今日这般阵仗，只怕来者不善。”

话音刚落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三人同时警觉，欧阳华起身走到窗前，将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去。只见烟雨楼外那条青石板路上，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黑衣人，手持刀剑，将整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更远处，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，马蹄声如闷雷滚动。

“不好！”欧阳华面色骤变，“是金人的铁浮屠！”

铁浮屠，金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，人马皆披重甲，刀枪不入，是金兀术横扫中原的杀手锏。这支军队出现在临安城西，意味着什么，已不言而喻。

李烈霍地站起，手按剑柄:“有多少人？”

“外面少说有五十个黑衣人，远处骑兵至少三十骑。”欧阳华快速分析道，“楼中那些北方来的客人，只怕是他们安插的内应。前后夹击，这是要赶尽杀绝。”

苏小小脸色苍白，却强自镇定:“欧阳大哥，楼中今日还有多少自己人？”

“忠义社的兄弟有二十来个，都在后院。”欧阳华略一沉吟，当机立断，“李兄，你带小小从后门走，我去前院拖住他们。”

“不行！”李烈断然拒绝，“欧阳兄你一个人如何抵挡？要走一起走！”

欧阳华摇头:“他们的目标是我烟雨楼，也是我欧阳华。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多送性命。小小是苏大学士的孙女，你是李慕白大侠的儿子，你们若有三长两短，江南武林便少了两个重要人物。听我的，快走！”

苏小小突然开口:“欧阳大哥，你说错了。”

两人齐齐看向她。

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，此刻面对生死关头，反而比两个男子还要冷静。她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，淡淡道:“我虽是女子，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。苏家世代书香，祖父教过我，临危不乱，才是大丈夫所为。何况——”

她看向欧阳华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:“何况欧阳大哥你三年前救过我性命，这份恩情，我一直记着。”

欧阳华心中一暖，正要说话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:“欧阳华！你私通反贼，窝藏叛逆，奉大金国四太子之命，今日烟雨楼上下，鸡犬不留！”

话音未落，轰然一声巨响，一楼大门被撞开，数十个黑衣人蜂拥而入。紧接着，楼中那些北方来的客人纷纷抽出兵刃，露出本来面目。

一时间，惨叫声、碗碟碎裂声、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。

欧阳华眼中寒光一闪，从墙上摘下那柄家传的“秋水剑”，剑身如一泓清泉，寒气逼人。他沉声道:“既然走不了，那就杀出去。李兄，你护着小小，我开路。”

三人冲出雅间，二楼已经乱成一团。几个忠义社的兄弟正与黑衣人厮杀，刀光剑影中，鲜血飞溅。

欧阳华长剑出鞘，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，挡在面前的两个黑衣人应声而倒。他的剑法飘逸灵动，看似轻柔，实则每一剑都暗含杀机，正是欧阳世家祖传的“烟雨剑法”。

“跟我来！”

三人沿着楼梯往下冲，一楼大厅已是一片狼藉。欧阳华剑光所到之处，黑衣人纷纷避让，但他很快发现，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，且配合默契，显然经过严格训练。

更要命的是，门外那些铁浮屠已经赶到，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
欧阳华三人冲到后院，后门处已有五六个忠义社兄弟在抵挡。欧阳华一剑劈翻一个黑衣人，对李烈道:“你们先走，我断后！”

李烈还要争辩，被苏小小拉住衣袖:“李公子，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欧阳大哥说得对，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他。”

李烈咬牙，护着苏小小往后门冲去。

就在这时，屋顶上突然跳下七八个黑衣人，挡住了去路。为首一人身材魁梧，手持一对铜锤，狞笑道:“想走？四太子有令，一个不留！”

李烈拔剑迎上，剑光如虹，与那使铜锤的大汉斗在一起。他的剑法凌厉狠辣，招招攻敌要害，但那大汉力大无穷，双锤舞得虎虎生风，一时竟难分高下。

苏小小退到墙角，手中握着那支短笛，却没有吹响。她似乎在等什么。

欧阳华杀退几个黑衣人，回头看见苏小小的处境，心中一紧，正要过去救援，突然一道黑影从侧方袭来。他侧身避开，一柄弯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，钉在身后的木柱上，嗡嗡作响。

“好身手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，欧阳华抬头，看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烟雾中走出来。此人身材高瘦，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阴冷如蛇。

“你是何人？”欧阳华横剑当胸。

“杀你的人。”黑衣人冷笑一声，身形一闪，已到欧阳华面前，一掌拍出。

这一掌无声无息，却带着一股阴寒之气，欧阳华举剑格挡，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口中鲜血狂喷。

“欧阳大哥！”苏小小惊叫一声。

李烈也看见了这一幕，心中大急，剑法顿时乱了章法，被那使铜锤的大汉抓住破绽，一锤砸在肩头，闷哼一声，跌倒在地。

形势急转直下。

欧阳华挣扎着站起来，抹去嘴角的血，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手中秋水剑发出一声清鸣，剑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
“烟雨剑法·第三式——烟笼寒水！”

剑光化作一片迷蒙的雾气，将黑衣人笼罩其中。这一剑看似飘渺，实则暗藏三十六种变化，是欧阳家剑法中的绝学。

黑衣人身形连闪，避开大部分剑招，但还是被最后一剑划破衣袖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浅浅的血痕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烟雨剑法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，你内力不够，发挥不出十成威力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双掌齐出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轰然压下。欧阳华举剑抵挡，却被震得虎口崩裂，秋水剑脱手飞出。

黑衣人一掌拍向欧阳华天灵盖，这一掌若拍实了，欧阳华必死无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