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了欧阳华说的那句话:“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,非一家一姓之天下。”
金人也好,宋人也罢,都是这天下苍生中的一员。可是,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,非要分出个高下胜负呢?
她摇了摇头,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,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。
远处,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久久不散。
次日清晨,完颜青瑶刚刚起身,便有侍卫来报,说是南宋朝廷派出的使者已经到了汴梁,正在与当地的官员商议招安抗金义士之事。
“招安?”完颜青瑶冷笑一声,“倒是个好法子。打不过就收买,收买不了就分化,分化不了就剿灭。南宋朝廷这些年来,不就是靠着这套手段苟延残喘的吗?”
她沉吟片刻,对侍卫吩咐道:“去查清楚,这次来的使者是谁,带了多少人,要招安哪些人。一有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!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完颜青瑶坐在梳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,忽然有些恍惚。
镜中的女子,眉目如画,清丽脱俗,但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。她今年才十九岁,却已经看过了太多的人间疾苦,经历了太多的尔虞我诈。
“公主,该梳妆了。”侍女轻声提醒道。
完颜青瑶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任由侍女为她梳头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公主,属下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进来。”
帘幕掀开,一个黑衣男子走了进来。此人三十来岁,面容冷峻,目光锐利,正是完颜青瑶手下最得力的探子,名叫赵无极。
“公主,临安那边传来消息,贾似道有动作了。”赵无极压低声音说道。
完颜青瑶眼中精光一闪:“什么动作?”
“他暗中派人与咱们的人接触,说是愿意提供南宋朝廷的军事情报,条件是咱们帮他除掉几个政敌。”赵无极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双手呈上,“这是他的亲笔信。”
完颜青瑶接过信,一目十行地看完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贾似道此人,果然是贪生怕死、见利忘义之辈。他以为跟咱们合作,就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?真是天真。”
“公主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赵无极做了个斩杀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完颜青瑶摆了摆手,“此人现在还有用。他既然愿意提供情报,咱们就先收着,等用完了再处置不迟。不过……”她沉吟了一下,“要派人盯紧他,此人狡诈多端,说不定会给咱们设套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赵无极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还有一件事,是关于那个欧阳华的。”
完颜青瑶的手指微微一顿:“说。”
“据临安那边的探子回报,欧阳华最后一次现身,是在西湖边的一座孤山上。当时他与一个神秘人物会面,两人谈了大约一个时辰,然后各自离去。那个神秘人物的身份,暂时还没有查清。”
“西湖边的孤山……”完颜青瑶喃喃自语,忽然眼睛一亮,“那孤山上有什么?”
“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名叫‘清虚观’。据当地人说,那道观已经荒废多年,但最近几个月,似乎有人在里面活动。”
完颜青瑶站起身来,在帐中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:“派人去查那座道观,查清楚里面住的是什么人,跟欧阳华是什么关系。另外,让临安那边的人盯紧西湖一带,一旦发现欧阳华的踪迹,立刻上报。”
“是!”
赵无极领命而去。完颜青瑶重新坐回梳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忽然轻声说道:“欧阳华,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她想起那日在破庙中,欧阳华说话时的神情——从容,淡然,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萦于怀,但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种炽烈的光芒。那种光芒,她曾经在很多人眼中见过,但那些人眼中的光芒,要么是为了权力,要么是为了财富,要么是为了名声。而欧阳华眼中的光芒,似乎是为了某种更纯粹的东西。
“天下苍生……”完颜青瑶轻声念着这四个字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她从小在宫中长大,见惯了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。她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,也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出卖灵魂。她曾经以为,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,无非是欲望的大小不同罢了。
但欧阳华的出现,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。
这世上,或许真的有人,不是为了自己而活。
就在这时,帐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她的另一个探子,名叫孙伯安。
“公主,汴梁那边出事了。”孙伯安一进来就急匆匆地说道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南宋朝廷派来的使者,已经在汴梁城内公开张贴告示,说是要招安当地的抗金义士。告示上说,只要愿意归顺朝廷,既往不咎,还给予官职和赏银。消息一传出,那些抗金势力内部就炸了锅。”
完颜青瑶皱起眉头:“有人动心了吗?”
“有。”孙伯安点头道,“黄河帮的赵天罡,已经暗中派人跟使者接触了。岳珅那边倒是态度坚决,说宁死不降。至于陆文昭那些文人,还在观望。”
完颜青瑶沉吟道:“赵天罡此人,本就是唯利是图之辈,他会动心并不意外。但他若是投靠了南宋朝廷,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咱们的人暗中接触赵天罡,给他更多的利益诱惑。”完颜青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让他先投靠南宋朝廷,然后利用他的身份,替咱们做内应。如此一来,咱们既除去了一个潜在的威胁,又多了一颗棋子。”
孙伯安恍然大悟:“公主高见!”
“不过要小心行事,不能让南宋朝廷的人察觉到。”完颜青瑶叮嘱道,“另外,派人盯紧岳珅那边。此人刚直不阿,宁折不弯,若是对付赵天罡这种人,咱们可以用利益诱惑,但对付岳珅这种人,只能用刀兵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孙伯安走后,完颜青瑶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金国、南宋、江湖势力、抗金义士…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每一步棋,都可能影响整个大局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,为金国谋取最大的利益。
可是,她心中却隐隐有一个声音在问:这样做,对吗?
她摇了摇头,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。
对与错,从来不是她该考虑的事。她只是一位公主,一位金国的公主。她的职责,是效忠她的父王,效忠她的国家。
至于其他,都不重要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完颜青瑶一直在忙碌。她一边派人南下打探消息,一边在金营中部署下一步的行动计划。每天都有大量的情报从各地汇集过来,她要一一审阅,分类,然后做出判断和决策。
这期间,金国朝廷内部也发生了一些事。
完颜宗翰以年迈为由,向完颜亶请求告老还乡。完颜亶再三挽留,但完颜宗翰去意已决,最终完颜亶只好同意,赐给他大量的金银珠宝,让他回老家颐养天年。
完颜宗翰一走,朝中的权力格局就发生了变化。完颜宗弼趁机扩充自己的势力,拉拢了一批将领,隐隐有与完颜亶分庭抗礼之势。完颜亶心知肚明,但碍于完颜宗弼手中的兵权,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。
完颜青瑶冷眼旁观,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。
她知道,金国朝廷内部的这场权力斗争,迟早会爆发。而她,必须在这场斗争中为自己和父王争取到最有利的位置。
这天傍晚,完颜青瑶独自一人走出营地,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。山不高,但视野开阔,可以俯瞰整个金营。
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幅壮丽的画卷。金营中炊烟袅袅,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,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。
完颜青瑶站在山顶,任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。她望着远处的金营,望着营中那些忙碌的士兵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慨。
这些人,都是她的同胞。他们背井离乡,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为了金国的荣耀和利益,不惜抛头颅洒热血。可是,他们中有多少人,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战?
是为了生存吗?是为了荣耀吗?还是仅仅因为,他们生来就是金国人,就必须为金国而战?
她想起了欧阳华的那句话:“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,非一家一姓之天下。”
如果这句话是对的,那她所做的一切,究竟还有什么意义?
“公主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完颜青瑶回过头,发现是她的贴身侍女小翠。小翠手里拿着一件貂裘大氅,走过来替她披上:“天冷了,公主别着凉。”
完颜青瑶微微一笑,拍了拍小翠的手:“谢谢你。”
小翠眨了眨眼睛,有些担忧地看着她:“公主,您最近好像有心事。”
“是吗?”完颜青瑶转过头,继续望着远方的天际,“可能是太累了吧。”
“那您就多休息休息。这些天您都没怎么合眼,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。”
“等忙完这一阵子吧。”完颜青瑶叹了口气,“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。”
小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知道,自己这位主子,一旦决定了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山顶,望着远方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
夜幕降临,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繁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