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地，吹得金帐外的大纛猎猎作响。

完颜青瑶策马入营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，将整座金兵大营染成一片暗红。她翻身下马，貂裘大氅上沾满了沿途的风尘，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，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，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锐利。

“公主回来了！”

守营的金兵见到她，纷纷跪下行礼。完颜青瑶微微颔首，脚步不停，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。她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侍女，一人捧剑，一人提着一个檀木匣子——那匣子里装着的，是她此番南下搜集的各类情报，以及几件从江南带回的物事。

中军大帐内，灯火通明。

完颜亶正与几位重臣议事。这位金国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出头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鸷。他身着明黄色锦袍，腰束金带，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，目光却始终盯着帐门口。

“青瑶回来了。”完颜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位皇帝对这位养女极为看重。

完颜青瑶步入大帐，先向父王行了一礼，然后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左首第一位是太师完颜宗翰，此人年过五旬，须发花白，但精神矍铄，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，是金国朝堂上最有权势的老臣。右首第一位是元帅完颜宗弼，四太子金兀术的长子，正值壮年，虎背熊腰，满脸虬髯，一双眼睛凶光毕露。再往下，是几位枢密院的重臣和军中将领。

“青瑶此行辛苦了。”完颜亶放下玉如意，示意她坐下，“江南之事，细细道来。”

完颜青瑶没有立刻落座，而是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个檀木匣子，打开来，取出几卷绢帛和一件物事。那件物事一拿出来，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——那是一柄短剑，剑鞘古朴，通体乌黑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。

“父王，诸位大人，青瑶此番南下，历时四月，行程三千里，途经汴梁、应天、临安三地。”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，不疾不徐，“江南之地，繁华依旧，但暗流涌动。南宋朝廷表面歌舞升平，实则内忧外患。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争斗不休，民间抗金义士此起彼伏，江湖势力更是盘根错节。”

完颜宗翰捋了捋胡须，问道：“公主可曾探得南宋朝廷的虚实？那赵扩小儿，究竟作何打算？”

“太师问得好。”完颜青瑶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，“赵扩此人，表面上优柔寡断，实则颇有主见。他登基以来，虽仍用着‘隆兴和议’的旧制，但暗地里一直在整军经武。临安城外的凤凰山大营，三年来增兵五万，且配备了新式弩炮。此外，他还秘密联络川陕、两淮的驻军，意图形成对咱们的包围之势。”

帐中众人闻言，脸色都变了变。完颜宗弼猛地一拍案几，怒道：“那还等什么？趁他羽翼未丰，先下手为强！”

“四太子稍安勿躁。”完颜青瑶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静，“南宋虽然暗中备战，但朝中掣肘太多。主和派以韩侂胄为首，此人贪生怕死，一力主张议和；主战派则以赵汝愚、京镗等人为代表，但他们手中无兵，只能纸上谈兵。两派斗得你死我活，赵扩夹在中间，左右为难。所以，短期内南宋不会主动挑起战事。”

完颜亶点了点头，若有所思：“那民间呢？汴梁那边的抗金势力，如今如何？”

完颜青瑶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她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说道：“父王问到了要害处。此番南下，青瑶在汴梁逗留了半月，暗中查访了当年岳家军旧部的后人，以及近年来兴起的一些江湖抗金势力。结果发现，这些人虽然各自为战，但其中有一个人的存在，足以将他们都串联起来。”

“谁？”完颜亶眼中精光一闪。

“欧阳华。”完颜青瑶说出这个名字时，帐中一片寂静。

完颜宗翰皱了皱眉：“就是那个‘烟雨横舟’欧阳华？老夫听说过此人，据说武功极高，在江湖上名头很响。但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武夫，能翻得起什么大浪？”

“太师此言差矣。”完颜青瑶摇了摇头，“欧阳华绝非寻常武夫。青瑶在汴梁时，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幕，望向遥远的南方，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汴梁城外破庙中的情景。

“那日青瑶乔装改扮，在城外的孤云寺附近探查，无意中撞见了他。”完颜青瑶缓缓说道，“当时他正在与几个江湖中人商议抗金之事。我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，发现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有大智慧，大格局。他提出的抗金方略，不是匹夫之勇的硬拼硬打，而是联合江湖、策反边将、切断粮道、蚕食地盘，步步为营，层层推进。那一套方略若是付诸实施，对我大金将是心腹之患。”

完颜亶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此人现在何处？”

“下落不明。”完颜青瑶叹了口气，“那日之后，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。我派人多方打探，只查到他曾在临安城出现过一次，后来又失去了踪迹。此人行事极为谨慎，行踪飘忽不定，要想找到他，恐怕不是易事。”

完颜宗弼冷哼一声：“既然找不到，那就想办法把他引出来。他不是抗金吗？咱们就设个圈套，用抗金的名义把他引出来，然后一网打尽！”

“四太子这个法子，若是用在旁人身上或许可行，但对欧阳华……”完颜青瑶摇了摇头，“此人智谋过人，寻常的圈套骗不了他。而且，青瑶观此人言行，似乎并非一味蛮干的莽夫，他心中自有一套权衡利弊的标准。若是贸然设局，不但捉不到他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
完颜宗翰忽然开口道：“既然此人有如此大才，为何不为我所用？”

这话一出，帐中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完颜青瑶。

完颜青瑶沉默良久，才轻声说道：“青瑶也曾想过这个可能。以我大金的实力和胸怀，若是能招揽此人，自然是如虎添翼。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？”完颜亶追问道。

“但青瑶与他交谈之时，曾试探过他的态度。”完颜青瑶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，“我问他，如今天下大势，金宋并立，百姓苦于战乱已久，何不放下成见，共谋太平？他当时笑了笑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完颜宗弼也来了兴趣。

“他说：‘天下者，天下人之天下也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。金人宋人，皆是苍生。但若有人恃强凌弱，以刀兵加之于无辜百姓，那便是与天下人为敌。欧阳华虽不才，亦不敢与天下人为敌。’”

完颜青瑶将这番话复述出来时，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完颜亶把玩着玉如意的手停了下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喃喃自语：“与天下人为敌……此人倒是狂妄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