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，他不是狂妄。”完颜青瑶摇头，“青瑶看得出来，他说这话时，心中是真诚的。此人心中自有一杆秤，秤的一头是天下苍生，另一头是个人得失。他不在乎荣华富贵，也不惧生死荣辱，他只在乎他心中认定的那个‘道’。这样的人，要么杀了他，要么让他心甘情愿地追随。威逼利诱，对他毫无用处。”
完颜宗翰忽然笑了：“公主对这个人，倒是了解得很深啊。”
完颜青瑶心中一动，知道这位老谋深算的太师在试探自己，当即不动声色地说道：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青瑶既然奉父王之命南下探查，自然要对所有可能威胁到我大金的人和事都了如指掌。”
完颜亶摆了摆手，制止了完颜宗翰继续追问，转而问道：“除了这个欧阳华，汴梁那边还有哪些势力？”
完颜青瑶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思绪，继续说道：“汴梁的抗金势力，目前主要分为三股。第一股是岳家军的旧部后人，以岳飞之孙岳珅为首，此人武功高强，在军中颇有威望，但为人过于刚直，不懂变通。第二股是江湖上的绿林豪杰，以‘黄河帮’帮主赵天罡为首，此人手眼通天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，但重利轻义，不可轻信。第三股则是一些文人士子，以汴梁书院的山长陆文昭为首，这些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，但笔杆子厉害，写出来的抗金檄文，能抵得上十万大军。”
完颜亶听完，沉吟道：“这三股势力，各有长短，若能分化瓦解，倒也不难对付。只是那个欧阳华，若是真如你所说，能将这三股势力捏合到一起……”
“父王所虑极是。”完颜青瑶点头道，“所以青瑶以为，当前首要之务，不是大举南下，而是先稳住北方，然后派细作潜入中原，离间分化这些抗金势力。尤其是要盯住欧阳华，绝不能让他成为众望所归的抗金领袖。”
完颜宗弼不满地哼了一声：“公主这是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。我大金铁骑数十万，纵横天下，何曾怕过几个江湖草莽？”
“四太子此言差矣。”完颜青瑶针锋相对，“当年岳飞以岳家军之力，尚且能与我大金抗衡多年，若不是他内部出了问题，谁胜谁负尚未可知。如今这些江湖势力虽然散乱，但若是有人能将他们凝聚起来，再加上南宋朝廷的暗中支持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四太子难道忘了当年的采石矶之败吗？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了，完颜宗弼脸色一沉，正要发作，完颜亶却抬手制止了他：“青瑶说得有理。知己知彼，方能百战不殆。此事就按青瑶说的办，派人南下，分化离间，盯住那个欧阳华。”
完颜宗翰忽然插口道：“陛下，老臣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“太师请讲。”
“既然这个欧阳华不好对付，那咱们不妨先对付那些好对付的。”完颜宗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，“据老臣所知，南宋朝廷内部，也不是铁板一块。那个韩侂胄，不是一直主张议和吗？还有那个贾似道，此人虽是新近得宠，但野心不小，而且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凑近完颜亶耳语了几句。
完颜亶听完，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露出一丝笑容：“太师此计甚妙。那就依计行事。”
完颜青瑶看着完颜宗翰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，但她没有多问。她知道，在这座金帐之中，有些事不是她该过问的。
议事完毕，众人散去。完颜青瑶却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留了下来。
“父王。”她走到完颜亶面前，欲言又止。
完颜亶抬起头，看着这个养女，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和：“怎么了？还有什么话不便当着那些人的面说？”
完颜青瑶咬了咬嘴唇，终于还是开口了：“父王，青瑶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父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大金，究竟想要什么？”完颜青瑶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，“是要这天下，还是要这天下的人心？”
完颜亶愣了一下，随即皱起了眉头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青瑶此番南下，亲眼见到了江南的繁华，也亲眼见到了北地的凋敝。”完颜青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，“黄河两岸，白骨露野，千里无鸡鸣。咱们大金的铁骑所过之处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那些百姓，他们不恨咱们吗？他们不想反抗吗？青瑶在想，若是咱们能少一些杀戮，多一些安抚，这天下是不是早就太平了？”
完颜亶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，北风呼啸，吹得帐幕猎猎作响。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青瑶，你太天真了。”完颜亶终于开口，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，“这天下，从来都是用刀兵打下来的，不是用仁义换来的。你以为父王想杀人吗？你以为父王不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吗？但你不杀人，人便杀你。咱们大金以异族入主中原，若是稍露软弱，那些汉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，将咱们撕成碎片。”
“可是父王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完颜亶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她的话，“你累了，回去休息吧。这些事，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
完颜青瑶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，行了一礼，转身走出了大帐。
帐外，夜色已深。天边挂着一弯冷月，月光清寒，洒在满地的残雪上，映出一片惨白。
完颜青瑶站在帐外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她的贴身侍女迎了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公主，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完颜青瑶摇了摇头，迈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走出几步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。帐中灯火通明，完颜亶的身影映在帐幕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