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，忽然正色道：“不过，今日之事，并非巧合。金人之所以在此设伏，是因为知道我的行踪。公子卷入此事，恐怕已经惹上了大麻烦。”

欧阳华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金人与西夏虽然面和心不和，但明面上仍是盟友。他们为何要对姑娘动手？”

赵灵月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走到马车前，掀开帘幕，从里面取出一卷羊皮纸，递给欧阳华：“公子请看。”

欧阳华接过羊皮纸，展开一看，登时变了脸色。

那是一份密约——金国与西夏边境守将之间的密约。内容大意是，金国将割让西北边境数个城池给西夏，换取西夏出兵联合攻宋。密约上赫然盖着西夏某位王爷的印信。

“这是假的。”欧阳华沉声道。
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赵灵月淡淡道，“这份密约，是金人伪造的。他们派人潜入西夏，盗用了某位王爷的印信，伪造了这份密约。然后故意让这份密约‘泄露’出去，传到宋廷耳中。如此一来，宋廷便会以为西夏与金国已暗中结盟，从而断绝与西夏的联系——这正是金人想要的。”

欧阳华心中一凛。他此行正是奉朝廷密令来联络西夏抗金，若朝廷先入为主地以为西夏已与金国结盟，他的任务便无从谈起。

“姑娘的意思是，金人伪造此约，是为了离间宋夏？”欧阳华问道。

“不仅如此。”赵灵月冷笑一声，“金人还想借此挑起宋夏之间的战端。一旦宋夏开战，金人便可坐收渔利。”

欧阳华心中大震。他这才意识到，自己此行的意义远比想象中重大——不仅仅是为了联络西夏抗金，更是要粉碎金人的离间之计。

“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？”欧阳华问道。

“因为公子方才救了我。”赵灵月平静道，“我欠公子一条命，这些消息，算是还公子的救命之恩。”

欧阳华摇头道：“姑娘言重了。不过，在下还有一事不明——姑娘此行的目的地，究竟是何方？”

赵灵月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金国中都。”

欧阳华一怔：“金国中都？姑娘要去金国？”

“没错。”赵灵月的声音平静如水，“我此去金国，名为和亲。”

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，带着沙漠独有的干燥与寒意。

欧阳华站在篝火旁，望着赵灵月的侧脸，心中思绪万千。篝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，明暗交错，让她看起来既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女将军，又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少女。

“和亲？”欧阳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。

“西夏小国，夹在宋金之间，若不以和亲维系，何以自保？”赵灵月淡淡道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可是——”欧阳华顿了顿，“以姑娘的身份，为何要亲身犯险？”

赵灵月转过头来，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：“公子以为，我只是去和亲的？”

欧阳华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赵灵月走到篝火旁，蹲下身，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焰。火光照亮了她清丽的面容，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坚毅。

“金人伪造密约之事，并非孤立。”她缓缓道，“西夏朝廷之中，有人与金人暗通款曲，企图将西夏拉入金国的战车。我此行以和亲为名，实则是要进入金国，查清金人真正的意图，同时联络金国境内反对对宋开战的大臣，从中斡旋。”

欧阳华心头一震。他这才明白，眼前这个女子的格局，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“姑娘这是以身饲虎。”欧阳华沉声道。

“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？”赵灵月站起身来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况且，金人想要的是一个温顺的和亲公主，却不知我赵灵月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自信。

欧阳华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一句古语：巾帼不让须眉。眼前的女子，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
“姑娘此去金国，可有把握？”欧阳华问道。

“把握？”赵灵月轻笑一声，“若是事事都要有把握才去做，这世上便没有做成的事了。我只知，若不去做，西夏便只能任由宋金摆布。做了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欧阳华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姑娘可知道，在下此行，也是来西夏联络抗金的。”

赵灵月微微一怔，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：“果然如此。我便说，一个普通的秦州客商，怎么可能有那般凌厉的剑法。”

欧阳华也不隐瞒，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目的简要说了。当然，他略去了朝廷中的具体细节，只说了来意——希望与西夏联手，共抗金虏。

赵灵月听完，沉吟良久，方才开口：“公子可知道，西夏为何迟迟不与宋结盟？”

“在下愿闻其详。”

“因为西夏不信宋。”赵灵月直言不讳，“宋与夏打了近百年的仗，双方积怨已深。如今金人势大，宋才想起与夏结盟，但在西夏人看来，这只是宋的权宜之计。一旦金人退去，宋会不会翻脸无情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
欧阳华默然。他知道，赵灵月说的是事实。

“但是，”赵灵月话锋一转，“西夏也信不过金。金人表面上与西夏结盟，实则步步紧逼，不断蚕食西夏的边境。西夏夹在宋金之间，左右为难。”

她看着欧阳华，目光如炬：“公子此行，若是带着空口白话而来，恐怕难以打动西夏朝廷。但若公子能带来一些诚意——”

“什么诚意？”欧阳华问道。

赵灵月微微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，递给欧阳华：“这是西夏皇宫的通行玉牌。公子持此牌，可入兴庆府皇宫，面见我国国主。至于能说服与否，就看公子的本事了。”

欧阳华接过玉牌，入手温润，上面刻着西夏文字，正是皇室之物。他心中感激，却又不解：“姑娘为何要帮在下？”

“帮公子，便是帮西夏，也是帮我自己。”赵灵月淡淡道，“金人若灭了宋，下一个便是西夏。唇亡齿寒的道理，我还是懂的。”

欧阳华将玉牌收入怀中，抱拳道：“姑娘大义，在下铭记于心。”

“不必客气。”赵灵月摆摆手，“不过，有件事要提醒公子——西夏朝廷之中，主和派势力不小，他们巴不得与金人结盟，共同瓜分宋的土地。公子此去兴庆府，要多加小心。”

欧阳华点头称谢。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，不知不觉已是深夜。

陈虎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，心中暗自感叹：公子和这位西夏公主，倒是难得的投缘。

篝火渐渐熄灭，只剩下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
欧阳华靠在土墙上，望着头顶的星空。大漠的夜空格外清澈，银河如一条璀璨的绸带横贯天际，星星密密麻麻，仿佛伸手可摘。

“睡不着？”赵灵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欧阳华侧头一看，赵灵月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，正仰望着星空。

“在想一些事情。”欧阳华道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，这片星空下，宋、夏、金三国，为何不能和平共处？”

赵灵月轻轻笑了一声：“和平？那只是弱者的奢望罢了。强者从来只相信刀剑。”

欧阳华转过头，看着她：“姑娘难道不想要和平吗？”

“我当然想要。”赵灵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，“谁不想要和平呢？和平的时候，百姓可以安居乐业，商旅可以自由往来，文人可以吟诗作对，女子可以织布绣花……多好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可是，和平不是靠祈求来的。和平是靠力量撑起来的。没有力量，和平只是一厢情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