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的黄昏，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，从天边缓缓垂落。

欧阳华勒住缰绳，望着前方绵延起伏的沙丘，心中隐隐不安。他从秦州出发，取道河湟，经六日昼夜兼程，方才踏入西夏境内。此行本是奉朝廷密令，绕道西北，联络西夏共抗金虏。然而当他的马蹄真正踏上这片黄沙之时，他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——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枯草味，远处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。

“公子，前面好像有厮杀声。”随行的护卫陈虎压低声音道，手已按在了刀柄上。

欧阳华微微颔首。他自幼习武，耳目之聪远超常人。那金铁之声虽在数里之外，他却已听得真切——不止一方的兵器在碰撞，更有马蹄杂沓、惨呼迭起。他翻身下马，伏地听声，片刻后脸色微变：“金人的骑兵，至少百骑，在围攻什么人。”

陈虎一惊：“公子，此地已属西夏地界，金人怎敢——”

“金人的马蹄踏到哪里，哪里就是他们的地界。”欧阳华冷冷道，翻身上马，“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
陈虎犹豫道：“公子，此行机密，若是暴露身份……”

“大丈夫立身于世，岂能见死不救？”欧阳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，策马已向前奔去。

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。欧阳华驱马翻过一座沙梁，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骤缩——

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金国骑兵，正将一队人马围困在一座土城废墟之中。被围者约莫三四十人，中间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但已满是箭痕的马车。金兵手持长矛弯刀，口中呼喝着女真语，如狼群般反复冲击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
土城废墟的断壁残垣上，有人正张弓搭箭，拼命还击。但金兵人多势众，包围圈越收越紧。

“金兵用的旗号是完颜部的鹰旗。”陈虎低声道，“公子，这可是金国宗室的亲兵。”

欧阳华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辆马车。马车虽已破损，但车身上的纹饰依然可辨——那是西夏皇室的莲花纹，只有王族才能使用。他心中电转，一个念头闪过：被围困的，是西夏皇室的人。

“陈虎，你带两个人从东面沙丘绕过去，制造动静，引开部分金兵。”欧阳华迅速下令，“其余人随我从西面突入，接应里面的人突围。”

“公子，这——”陈虎大惊。

“金人若在此地劫杀了西夏皇室，宋夏联盟之事便再无可能。”欧阳华的目光灼灼，声音沉如铁石，“这一仗，不打也得打。”

陈虎咬了咬牙，领命而去。

欧阳华抽出腰间长剑，剑身在夕阳下泛起一层冷冽的青光。这柄剑名为“霜寒”，是他弱冠那年父亲所赠，剑身淬以寒铁，锋利无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对身后八名随从道：“金兵虽众，但西北边陲之地，他们不敢久留。我们只需杀出一条血路，护住那辆马车便可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东面沙丘后陡然响起一阵喊杀声，伴随着马蹄轰鸣。金兵果然中计，约莫三十余骑分兵向东追去。

“走！”欧阳华一声低喝，催马如离弦之箭，直冲金兵包围圈。

他长剑挥舞，剑光如匹练，所过之处金兵纷纷落马。这些金兵虽然骁勇，但在欧阳华的剑下竟如砍瓜切菜一般。陈虎跟在身后，心中暗自咋舌：他知道公子武功高强，却没想到高强到这般地步——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金兵甲胄的缝隙，分毫不差，仿佛练过千万遍一般。

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，欧阳华策马冲入废墟之中。

“来者何人？”废墟中有人高声喝问，声音清脆，竟是个女子。

欧阳华勒住战马，目光扫过废墟——只见断壁后站着十余个西夏武士，浑身浴血，人人带伤。在他们身后，那辆马车帘幕低垂，但帘角微微掀开，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，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。

“在下秦州客商，路经此地，见诸位遇袭，特来相助。”欧阳华抱拳道，话到嘴边换了个身份，“金兵势大，诸位请随我突围。”

“客商？”那清脆声音又响起，带着几分讥诮，“哪个客商能一剑刺穿金兵的重甲？阁下这剑法，怕是连大内侍卫也比不上。”

欧阳华微微一怔，循声望去，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。她身着西夏武士的装束，长发束起，腰间悬着一柄短刀，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英武之气。她的衣衫上沾满了血迹，有敌人的，也有自己的。
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欧阳华也不多言，“但此刻不是叙话之时，请随我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外围的金兵已重整队形，再次压了上来。这一次，金兵显然吸取了教训，不再分散出击，而是排成整齐的横阵，盾牌在前，长矛在后，如一道铁墙般缓缓推进。

“这是金人的‘铁浮屠’战法。”那女子面色微变，“他们在等援军。”

欧阳华心中也是一沉。若等金兵合围，这区区十余人便插翅难飞。他当机立断：“姑娘可识得附近地形？”

“东南三十里有山，山中有峡谷，可藏身。”那女子迅速答道。

“好。”欧阳华转头对陈虎道，“你带人护住马车往东南走，我来断后。”

“公子——”陈虎急道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欧阳华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那女子看了欧阳华一眼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。她没有多言，转身对身后武士吩咐几句，便翻身上了一匹战马，护在马车左侧。

金兵的横阵越来越近，欧阳华深吸一口气，纵马迎了上去。

这一战，打得天昏地暗。

欧阳华长剑在手，以一敌十，竟将金兵的横阵生生撕开一道裂口。他剑法凌厉，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，剑气纵横之处，金兵的盾牌如纸糊般碎裂。但金兵毕竟训练有素，前队倒下，后队立刻补上，源源不绝。

陈虎带着马车和西夏武士趁机向□□围，那女子策马殿后，手中短刀翻飞，杀得金兵不敢靠近。

“秦州客商！”那女子忽然喊道，“你断后断够了没有？再不走，可就真走不了了！”

欧阳华回头一看，马车已冲出一里有余，便虚晃一剑，拨转马头便追。身后金兵紧追不舍，箭如飞蝗。

他策马狂奔，忽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声，一支利箭直奔他后心射来。欧阳华侧身闪避，箭矢擦着肩头飞过，带起一蓬血花。他闷哼一声，却没有停留。

前方地势渐高，一座黑黢黢的山脉横亘在眼前。那女子所说的峡谷，就在两座山峰之间，谷口狭窄，仅容一车通过。

“快进谷！”那女子喊道。

马车率先冲入峡谷，陈虎紧随其后，欧阳华最后一个进入。金兵追到谷口，却停了下来——峡谷太窄，骑兵无法展开，若贸然进入，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。

金兵将领犹豫片刻，最终挥了挥手，率队退去。

欧阳华勒住马，长出一口气。这时他才感觉到肩头的疼痛，低头一看，箭伤虽不深，但血流不止。

“别动。”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
他抬起头，那女子已翻身下马，走到他面前，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，不由分说地按在他的肩头。

“金人的箭上多半涂了马粪，不处理干净，会溃烂。”她手法熟练，三下两下便包扎完毕，动作之快，让欧阳华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。

“姑娘好手艺。”欧阳华笑道，“这包扎的手法，倒像是军中传出来的。”

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清冷如霜：“阁下好眼力。这辨认箭伤的眼力，倒像是上过战场的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，同时笑了起来。

“在下欧阳华，秦州人。”欧阳华抱拳道，“方才情急，隐瞒了身份，还请姑娘见谅。”

“欧阳华？”那女子微微一怔，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，“可是……秦州欧阳家的？”

欧阳华点点头，也不多解释。秦州欧阳家世代经营马匹贸易，与西夏边民往来频繁，在西夏境内也算小有名气。

“我叫赵灵月。”那女子淡淡道，“这些人都是我的家仆。”

欧阳华目光落在马车车身上的莲花纹饰上，没有追问。有些事，心知肚明即可，不必点破。

赵灵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嘴角微微一翘：“你既已猜到，何必装作不知？”

“在下只知，今日救了一位姑娘，至于姑娘是谁，与在下何干？”欧阳华微笑道。

赵灵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欧阳公子倒是洒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