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夏边境的守军将领叫李元辅,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满脸络腮胡,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铜铃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华和他怀中的赵灵月,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惶恐。
“公、公主?”李元辅翻身下马,几乎是滚下来的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欧阳华面前,伸手就要接过赵灵月,“这是怎么回事?公主怎么会在这里?你是什么人?”
欧阳华没有把赵灵月交给他,而是冷静地说:“她受伤了,需要军医。我是大宋枢密院专差使臣欧阳华,奉命出使西夏。你们的公主在边境被金兵追杀,我救了她。”
李元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看看欧阳华,又看看昏迷的赵灵月,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。
大宋的使臣,大夏的公主,金国的追兵——这三个元素凑在一起,傻子都知道事情不简单。
他没有多问,当即下令调来一辆马车,铺上厚厚的毛毡,将赵灵月安顿好,又派人快马加鞭去请军中的医官。然后,他转过身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欧阳华。
“欧阳使臣,”李元辅的语气不卑不亢,“你救了我大夏的公主,这份恩情,我们记下了。但你说你是大宋枢密院的使臣,可有凭证?”
欧阳华从怀中取出铜牌和文书,递了过去。李元辅接过,仔细看了半晌,又还给他,点了点头。
“凭证无误。”李元辅沉吟片刻,“不过兹事体大,公主又昏迷未醒,我不能擅自做主带你去兴庆府。这样吧,你先随我到边境军寨住下,等公主醒了,由她定夺。”
欧阳华点了点头。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安排,他没有任何异议。
一行人沿着烽燧线往西走了二十余里,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军寨。寨子不大,但防守严密,寨墙上的箭楼里灯火通明,哨兵来来回回地走动,警惕地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李元辅将欧阳华安置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,又命人送来了热汤和饭食。欧阳华确实饿了,也不客气,端起碗就吃。
吃了一半,他忽然放下碗筷,问送饭的士兵:“你们公主醒了吗?”
士兵摇了摇头,恭敬地说:“医官还在诊治,说是失血过多,需要静养。”
欧阳华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端起碗,却没再吃。
他心里在想很多事情。
赵灵月说她是“以和亲之名出使金国,实则暗中联络抗金势力”,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细想之下,却有不少疑点。
首先,她是西夏公主,要联络抗金势力,为什么不直接找大宋,而是绕道金国?其次,金人为什么要追杀她?如果她是以和亲的名义出使,那就是金国的客人,金人没有理由对她动手,除非——她的真实身份或者真实目的暴露了。
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最后一点:她为什么要对他说“我也是来联络西夏的”?
这句话看似无意,实则大有深意。她说“也”,说明她知道他是来联络西夏的。但她是怎么知道的?仅仅凭一面枢密院的铜牌,就能推断出一个人的全部来意?这个女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,未免太过惊人。
要么她早就知道大宋会派人来联络西夏,所以看到他的身份凭证后立刻对号入座;要么她背后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,能够在第一时间掌握大宋朝廷的动向。
无论哪一种可能,都说明这个公主不简单。
欧阳华重新端起碗,把剩下的饭吃完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闭目养神。
窗外,西北的风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远处哭泣。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此行的所有线索,将赵灵月的出现放进这个复杂的棋局中,重新审视每一步棋的走法。
西夏的态度原本就不明朗,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复杂的公主,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他此行原本只需要说服西夏朝廷出兵抗金,现在却要同时面对西夏的朝堂斗争、金国的暗中阻挠,以及这个公主的未知变数。
麻烦,真是麻烦。
但不知为何,他想起赵灵月昏迷前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,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。
这个人,或许是麻烦,但也或许是破局的关键。
第二天清晨,欧阳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欧阳使臣,”门外是李元辅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,“公主醒了,要见你。”
欧阳华翻身而起,简单洗漱了一下,跟着李元辅穿过军寨的巷道,来到一间宽敞的房舍前。李元辅推开门,示意他进去,自己却没有跟进来,而是守在门外,将门轻轻带上。
房间里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赵灵月半靠在床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比昨晚好了些,但仍有些苍白。她的手臂已经被重新包扎过,缠着洁白的纱布,搁在锦被外面。
看到欧阳华进来,她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床榻边的椅子。
欧阳华坐下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房舍不大,陈设简朴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,在这荒凉的边境军寨里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。
“昨夜之事,”赵灵月先开口,声音比昨晚柔和了几分,但仍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贵,“多谢欧阳使臣出手相救。大夏与大宋虽是各为其主,但你救我性命,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欧阳华摆了摆手:“公主不必客气。昨夜那种情况,换了任何人都会出手相助。”
“换了任何人?”赵灵月轻轻笑了一声,“欧阳使臣,你这话说得可不对。昨夜那种情况,换了别人,要么掉头就跑,要么跪地求饶,能像你这样冷静应对的,天下没几个。”
欧阳华沉默了一瞬,没有接话。
赵灵月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我请你来,一是道谢,二是想跟你谈谈正事。”
“正事?”欧阳华微微挑眉,“公主所谓的正事,是指什么?”
赵灵月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联夏抗金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欧阳华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给赵灵月倒了一杯,推到她面前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借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“公主,”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你说联夏抗金,这是你的意思,还是西夏朝廷的意思?”
赵灵月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这两者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很大。”欧阳华喝了一口茶,“如果是西夏朝廷的意思,那我此行就简单了,递上国书,商谈细节,达成协议,各回各家。但如果是公主你个人的意思……”他放下茶杯,目光深沉,“那我就要问一句——公主你,能不能代表西夏?”
赵灵月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。
“欧阳使臣,”她说,“你问了一个很聪明的问题,但这个问题,我暂时不能回答你。”
“不能回答,还是不想回答?”
“不能。”赵灵月坦然地看着他,“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。”
这个回答出乎欧阳华的意料。他以为赵灵月会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,或者用公主的身份压他,没想到她直接承认自己不知道。
“我此次北上,”赵灵月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,“表面上是奉父皇之命,以和亲之名出使金国。但实际上,父皇让我出使的真实目的,既不是和亲,也不是抗金,而是——让我看清楚,金国到底有多强,大宋到底有多弱,西夏夹在中间,到底该倒向哪一边。”
欧阳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。西夏皇帝的真实意图,既不是和金国结盟,也不是和大宋联手,而是观望。他要让自己的女儿亲自去看看,金国的实力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不可撼动,大宋是否真的如朝堂上那些大臣说的那样不堪一击。
然后,他再根据女儿带回来的情报,决定西夏的国策。
而赵灵月,她在这个过程中,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。她想抗金,所以她在出使途中“偶然”遇到了金国追兵,又“恰好”被大宋的使臣所救,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联夏抗金的建议。
这一切,真的是巧合吗?
欧阳华忽然笑了。
“公主,”他说,“你这一路走来,步步为营,算无遗策,连金兵的追杀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?”
赵灵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欧阳使臣何出此言?”她的语气平静如水,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“很简单。”欧阳华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说你是以和亲之名出使金国,但金人却要追杀你。为什么?因为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了?不,如果只是暴露了‘你是在替西夏打探虚实’,金人不至于对你下杀手,最多把你扣下来当人质,逼西夏就范。他们对你下杀手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你在金国境内做了比打探虚实更严重的事情。”
赵灵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欧阳华继续说:“比打探虚实更严重的事情,能是什么呢?我猜,你策反了金国境内某个重要的部族首领,或者偷到了金国的军事部署图,又或者——你杀了金国某个重要的人物。”
赵灵月放下了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欧阳使臣,”她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的想象力很丰富。”
“不是想象力丰富,”欧阳华摇了摇头,“是逻辑推理。公主,你太聪明了,聪明到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。你受伤的位置、逃跑的方向、歇脚的地点,全都恰好卡在金兵能追上但又抓不住你的临界点上。你算准了金兵会分兵,算准了西夏边境守军会听到动静赶来,甚至算准了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“公主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,大宋会派人来联络西夏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赵灵月沉默了很久,久到欧阳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,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,那笑声清清脆脆,像山间的泉水击打在石头上。
“欧阳华,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知道吗,在这条路上走了两个月,你是第一个看穿我的人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欧阳华的瞳孔微微一缩,他虽然猜到了,但亲耳听到她承认,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。
这个女人,从出使金国的那一刻起,就在下一盘大棋。她的一切行动都是精心设计的,包括受伤,包括逃跑,包括和他相遇。甚至包括此刻,在这个军寨的房间里,和他进行的这场对话,都在她的计划之中。
“所以,”欧阳华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昨夜救你,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?”
赵灵月摇了摇头,这次回答得很快:“救我是你的选择,不在我的计划之内。我确实算准了会有人来,但来的是谁,来的人会不会救我,这些我都算不到。”
她抬起眼睛,目光清澈如水:“欧阳华,是你自己选择救我的。这一点,我永远不会否认。”
欧阳华怔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