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华皱了皱眉，正要退走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密集的马蹄声，少说有二十余骑，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。

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。她猛地抬起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绝伦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目若秋水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因失血而淡了几分，却更添几分病态的娇弱之美。她年纪不大，不过十八九岁，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冷厉，像是见惯了刀光剑影，对生死早已习以为常。

欧阳华心中一动。

他见过很多美人，江南的温婉，巴蜀的泼辣，岭南的明艳，各有各的好处。但这个女子不一样。她的美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惊艳，而是一种需要细品的、耐得住回味的韵致，像一杯陈年的酒，初入口不觉浓烈，回味时才知后劲绵长。

更让他在意的是，她看到火光时没有慌乱，听到马蹄声时没有惊慌，甚至连缠绷带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。这份镇定，绝非寻常女子能有。

“外面的朋友，”那女子忽然开口，声音清冷如冰下流水，“既然来了，何不现身一叙？”

欧阳华一怔。他自认为隐匿功夫还算到家，没想到竟被一个受了伤的女子轻易识破。

他不再躲藏，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。

那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停留了片刻，又移开，淡淡说了句：“看阁下装束，不像是金人。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欧阳华走到火光旁，蹲下身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。火势旺了些，照亮了他的脸——三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刚毅，眉宇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，一双眼睛深邃而沉稳，像是见过太多悲欢离合，早已波澜不惊。

“你是宋人。”那女子忽然说道，语气笃定。

欧阳华没否认，也没承认，反问道：“姑娘是何人？为何在此？追你的是谁？”

那女子嘴角微微勾起，似笑非笑：“一口气问三个问题，阁下倒是心急。”

“三个问题，姑娘一个都答不上来？”

“答得上，只是不想答。”那女子将缠好的手臂藏进斗篷里，靠在岩石上，姿态慵懒却透着警觉，“萍水相逢，何必问根究底？阁下若只是路过，趁追兵未至，赶紧走吧。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
欧阳华没动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了，甚至能听到金人的呼喝声，夹杂着西夏语和女真语的咒骂。

“至少二十人，都是骑兵，装备精良。”欧阳华侧耳听了几息，迅速做出判断，“听马蹄声，马匹负重不轻，应该是披甲骑兵。追一个女子用二十个披甲骑兵，姑娘，你的面子不小。”

那女子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：“阁下耳力惊人。”

“行走江湖，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”欧阳华站起身，拔剑出鞘。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幽青光，那是一柄上好的青钢剑，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，是大宋军器监的官造兵器，非军中将领不得配备。

那女子看到那柄剑，眼神微微一变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
“姑娘，”欧阳华没有回头，目光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，“我知道你不想牵连旁人，但你我都清楚，以你现在这状况，撑不过一炷香。被那二十个金兵追上，要么死，要么生不如死。”

那女子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像是自嘲，又像是释然。
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她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，那只手方才还在缠绷带，此刻却稳稳当当，不见一丝颤抖，“在下姓赵，单名一个‘灵’字，月为号。此番北上，身负要事，不便细说。阁下若能助我脱困，日后必有重谢。”

欧阳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赵灵月，这名字听着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，倒像是官宦人家的闺秀。姓赵……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猜测，但又觉得太过离奇，便压了下去。

“重谢就不必了。”欧阳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，塞进她手里，“等下我出去引开追兵，你听到哨声三长两短，就往东南方向跑。那里有一匹枣红马，你骑上它直奔西夏边境，守军看到这个——”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，“会放你过去。”

赵灵月接过铜牌，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刻字——“枢密院专差使臣”。她的瞳孔微微一缩，抬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子。

枢密院专差使臣，品级不高，但权限极大，可以直接调用沿边军镇的情报网络，甚至可以代表枢密院与外国使节进行非正式接触。这样的人出现在西北边境，目的只有一个。

“你是来联络西夏的。”赵灵月忽然说道。

欧阳华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女子竟如此敏锐，仅凭一面铜牌就猜出了他的来意。要知道，大宋与西夏的关系微妙，朝廷虽然暗中有意联合抗金，但表面上还要维持和金国的和议，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姑娘，”欧阳华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
赵灵月没有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，反而笑了：“巧了，我也是来联络西夏的。”

欧阳华瞳孔微震。

远处，金兵的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。火光映照下，他甚至能看到为首那个金兵将领头盔上的貂尾，在风中高高扬起，像一面招魂的幡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他来不及细想赵灵月话中的真假，只能做最坏的打算——这个女子不管是谁，金人追她追得这么紧，说明她身上有金人志在必得的东西。而金人想要的东西，就是大宋需要保护的东西。

“姑娘，”欧阳华深吸一口气，将铜牌从赵灵月手中抽回来，重新揣进怀里，“计划变了。你跟我走，别问去哪儿，别问为什么。”

赵灵月歪了歪头，火光在她脸上跳动，忽明忽暗：“你不怕我是金人的细作？”

“金人的细作不会说‘我也是来联络西夏的’。”欧阳华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旖旎，“细作会尽量低调，不引人注目。你倒好，把‘我是来搞事的’六个大字写在脸上，金人追你，西夏人要是看见了也得追你。”

赵灵月被他拉得一个踉跄，受伤的手臂撞在岩石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却咬着牙没出声。

欧阳华注意到了她忍痛的神情，手上力道放轻了几分，脚下的步子却没慢下来。他牵着赵灵月沿着河床往东南方向跑，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
二十个金国披甲骑兵，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。他一个人对付三五个还有把握，二十个就是送死。硬拼不行，只能智取。

河床在前面分了个岔，左边通向一片茂密的红柳林，右边通向一片乱石滩。欧阳华选了右边。

乱石滩地形复杂，骑兵跑不起来，这是第一个优势。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过预研，知道乱石滩尽头有一条季节性河流，眼下虽是枯水期，但河床很深，两岸陡峭，只要能把金兵引到那里，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
这是第二个优势。

至于第三个优势——欧阳华看了一眼身边踉踉跄跄的赵灵月，心中苦笑——他得带着一个伤号完成这些操作，难度至少翻了三倍。

身后，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。为首那个将领声音洪亮如钟，用女真语大声下令，分出一队人马往红柳林方向包抄，剩下的人继续沿着河床追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