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利用的准备,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。但赵灵月这句话,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失去了意义。
她承认自己在布局,但她也承认,有些东西不在她的布局之内。比如他,比如他的选择。
这种坦诚,反倒让他无从招架。
“好,”欧阳华深吸一口气,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,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那又如何?联夏抗金这件事,最终还是得你们西夏朝廷点头。你一个人,能左右朝堂的决策吗?”
赵灵月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帛书,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
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用的是西夏文和汉文对照。欧阳华凑近一看,瞳孔猛地放大。
那是一份西夏朝廷的密诏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授权公主赵灵月,在出使期间,可代表西夏与各国使节商谈盟约事宜,所签文书,朝廷一律承认。
也就是说,赵灵月真的有这个权力。
她可以代表西夏,和大宋签订抗金盟约。
欧阳华抬头看着赵灵月,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。
“这份密诏,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是你父皇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赵灵月将帛书重新卷起,放回枕头下面,“但父皇不知道我会用它来做什么。他以为我只是去金国打探虚实,最多和金国签一份不痛不痒的互市协议。他不知道,我早就打定了主意,要联合大宋,对抗金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欧阳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你是西夏公主,大宋和金国谁强谁弱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去做这件事?”
赵灵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纱布缠裹的手臂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天下就这么完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“欧阳使臣,你去过金国吗?你见过金人是怎么对待其他部族的吗?他们每征服一个地方,就把那里的男人全部杀光,女人和孩子充作奴隶,所有的土地、财富、文化,统统烧光抢光。大辽是这样,北宋也是这样,下一个是谁?西夏?还是南宋?”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我不想等到那一天,才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。就算西夏朝堂上那些人还在观望,就算父皇还在犹豫,我也要先走出这一步。哪怕最后失败了,至少我试过。”
欧阳华怔怔地看着她,心中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。
这个女人,和他一样,都是不愿坐以待毙的人。
他在冀州见过金人屠城后的惨状,所以他不顾朝廷的反对,执意要来西夏联络抗金。她在金国见过同样的惨状,所以她不顾自身的安危,执意要促成宋夏联手。
他们是同一类人。
“好,”欧阳华站起身,郑重地向赵灵月抱拳一礼,“公主有此心志,欧阳华佩服。既然你我目标一致,那接下来的事,就好说了。”
赵灵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。她摆了摆手,故作轻松地说:“欧阳使臣不必多礼,坐下说话。”
欧阳华重新坐下,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几分。
窗外,天色已经大亮,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,将整个边境军寨染成了金色。远处的烽燧线上,一面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大地在低声诉说些什么。
“公主,”欧阳华斟酌着措辞,“关于联夏抗金的具体事宜,我有几个想法,想跟你商议。”
赵灵月点了点头,神色认真起来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”欧阳华竖起一根手指,“大宋和西夏联手,不能只靠一纸盟约。金国势大,单凭我们两家,正面硬碰硬未必是对手。必须找到金国的软肋,从内部瓦解他们。”
赵灵月眼睛一亮: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第二,”欧阳华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金国境内有很多被他们压迫的部族,契丹、奚、渤海、室韦……这些部族对金人恨之入骨,只是苦于没有领头之人。如果我们能派人潜入金国,联络这些部族,从内部策反,金国的后方就会大乱。”
赵灵月点了点头,补充道:“这一点我也有考虑。我在金国境内待了两个月,接触了几个部族的首领,其中有两个已经答应,只要有人牵头,他们就反。”
欧阳华看了她一眼,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这个公主不仅聪明,而且行动力极强,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在金国境内布下这样的暗线,手段非同一般。
“第三,”欧阳华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也是最关键的一点——我们必须让西夏朝堂上的那些人看到,联夏抗金对他们有利。公主,你虽然有密诏在手,但如果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太大,你父皇随时可以收回这份权力。所以,我们必须给西夏足够的好处,让他们觉得联手抗金比讨好金国更划算。”
赵灵月沉吟了片刻,说:“这一点我也想过。西夏最缺的是什么?是粮食和茶叶。大宋如果能承诺每年向西夏提供一定数量的粮食和茶叶,朝堂上那些人就会动心。”
欧阳华点了点头:“这个我可以向朝廷请示,问题不大。除此之外,大宋还可以在边境开放更多的榷场,允许西夏商人自由通商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,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说服力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谈越深入,从战略布局谈到具体细节,从军事情报谈到后勤补给,从外交博弈谈到民间往来。不知不觉间,一上午过去了,桌上的茶水换了两轮,两人的嘴唇都说干了,却没有一个人觉得累。
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,有着不同的背景,但在抗金这件事上,他们的想法惊人地一致,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,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。
谈到最后,赵灵月忽然沉默了下来。
欧阳华注意到她的异样,问道:“公主,还有什么顾虑吗?”
赵灵月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最终,她还是开口了:“欧阳使臣,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金国已经知道了大宋要派人联络西夏。”赵灵月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而且,他们派出了不止一队人马,沿着宋夏边境的所有通道设下了埋伏。你这一路走来,之所以没有遇到金兵,不是因为你运气好,而是因为——有人替你把那些金兵引开了。”
欧阳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:“谁?”
赵灵月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是我。”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欧阳华盯着赵灵月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。但他看到的只有真诚,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来西北边境,不是为了出使金国,”欧阳华缓缓说道,“你是专门来为我开路的。”
赵灵月没有否认,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大宋要派使臣去西夏。我不知道朝廷会派谁,但我知道,无论派谁来,这个人对大宋都很重要,对西夏也很重要,对整个抗金大业都很重要。所以我提前出发,沿着宋夏边境走了一圈,把金国埋伏的所有暗哨和追兵都引到了自己身上。”
她说到这里,微微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释然:“结果你也看到了,我引开了大部分,但还是有漏网之鱼。昨晚那队金兵,就是漏掉的那一队。如果不是遇到你,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。”
欧阳华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一直以为,昨晚是他救了她。
但现在他才明白,真正救人的,是她。从两个月前开始,她就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他扫清路上的障碍。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,但她还是做了。哪怕为此身陷险境,哪怕为此差点丢掉性命,她都没有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欧阳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有些沙哑,“你不认识我,不知道我是谁,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?”
赵灵月歪了歪头,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相信,大宋派来的人,一定是个值得我这么做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了欧阳华的心里,不疼,但很酸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。这双手握过剑,杀过人,写过奏章,也牵过马。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世间的尔虞我诈,早已对人心不抱任何期待。但此刻,赵灵月的这句话,让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地方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公主,”他抬起头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我欧阳华此生,定不负你今日这番心意。”
赵灵月的脸颊微微泛红,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。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欧阳华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荒凉的西北边境,因为这一个人,变得不那么荒凉了。
又过了两日,赵灵月的伤势好转了些,可以下地走动了。欧阳华和她商量后,决定一同前往兴庆府。
临行前,李元辅送来两匹好马,一匹通体雪白,是给赵灵月的;一匹乌黑发亮,是给欧阳华的。欧阳华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赵灵月却在马前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,面露难色。
“公主骑不了马?”欧阳华问道。
赵灵月咬了咬嘴唇,没有回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她的伤在右臂,握不住缰绳,勉强骑上去也控制不了马匹。
欧阳华沉默了三息,翻身下马,走到赵灵月面前,说:“我带你。”
赵灵月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惊讶,有犹豫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。但最终,她还是没有拒绝。
欧阳华先上了马,然后伸手将赵灵月拉上来,让她坐在自己身前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他放慢了马速,让马匹小步快走,免得颠簸到她的伤口。
“公主若是觉得不舒服,随时告诉我。”欧阳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温和。
赵灵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握着马鞍的手,指尖微微发烫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沙漠干燥的气息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。
两人一骑,踏上了前往兴庆府的路。
身后,军寨的城墙上,李元辅目送着他们远去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是看着赵灵月长大的,从没见过这个心高气傲的公主,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那是动心的表情。
而那个男人,是大宋的使臣。
宋夏百年恩怨,战和不定,两个国家之间横亘着太多的血债和猜忌。这段刚刚萌芽的感情,能不能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生根发芽,谁也不知道。
但李元辅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。
风沙掩去了马蹄的痕迹,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,一种是天的蓝,一种是沙的黄。在那片苍茫的底色上,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渐渐远去,最终融入了地平线,消失不见。
西北的天空下,狼烟未熄,战鼓将起。
而一段跨越国界的情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