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灵月抬起头，目光坦然地对上李仁孝的眼睛：“陛下可知道，金国为何要在西夏身上花这么多心思？完颜亨带着三十余骑，千里迢迢从金国赶来，为的是什么？”

“自然是为了让朕继续称臣纳贡。”

“称臣纳贡只是表面。”赵灵月的语速不快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金国真正要的，是让夏国永远做不了决定。陛下向金称臣，金国便有了西线屏障，可以全力对付南宋。夏国若是保持中立，金国便少了一个后顾之忧。可夏国若是倒向宋国，金国便要两面作战——这才是完颜亨最怕的事。”

李仁孝眉头一皱：“你是说，金国怕夏国？”

“不是怕，是忌惮。”赵灵月说，“忌惮与怕不同。怕是不敢打，忌惮是想打却要掂量掂量。金国如今对夏国的态度，便是在掂量。他们知道，若是逼急了夏国，夏国真有可能倒向宋国。所以他们既要压，又要拉，既要陛下称臣，又不让陛下太难堪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，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：“民女幼时曾听祖父说过一段往事。百年前，辽国强盛时，西夏也曾向辽称臣，可辽国从未将西夏当作真正的臣属，而是当作‘甥舅之国’。辽主见了夏主，称‘弟’而不称‘臣’。这是为什么？因为辽国人明白，西夏不是高丽，不是大理，西夏的铁骑是能杀人的。”

李仁孝听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涩，又有些自嘲：“你是说，朕向金人称臣，是因为金人觉得朕的铁骑不能杀人？”

赵灵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换了个角度：“民女想问陛下一件事。西夏开国之君元昊，当年为何要称帝？他明明知道，称帝会招来辽、宋两国的讨伐，可他还是要称。为什么？”

李仁孝沉默了。

赵灵月替他说出了答案：“因为他要让天下人知道，党项人不是任何人的臣属，党项人自己是主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李仁孝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。
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赵灵月和欧阳华，面朝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。那画像画的是一个虬髯大汉，身披铠甲，手持长矛，目光如炬，正是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。

“朕自登基以来，”李仁孝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每逢大事，总要在这幅画像前站一会儿。朕问自己，若是先祖在此，他会怎么做？朕想了很多年，始终没有答案。可今日听这位姑娘一言，朕忽然明白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眼中已经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决绝的光。

“先祖会做的，从来不是向谁称臣。他会做的，是让所有人在他面前称臣。”

第二日正午，崇德殿上大张旗鼓，李仁孝正式召见宋、金两国使臣。

这是欧阳华事先没有预料到的——他本以为李仁孝会秘密签约，再公开宣告，却不曾想这位皇帝选择了最直接、最冒险的方式：当着金国使臣的面，与宋国签约。

“这是要逼自己上梁山。”欧阳华低声对赵灵月说，“他把所有人叫到一处，便没有回头路了。若是此时退缩，不但在宋人面前丢了脸，在金人面前也抬不起头。”

赵灵月心中一凛：“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？”

欧阳华看了她一眼，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：“因为他要赌。赌的是金国不敢当场翻脸，赌的是完颜亨比他更怕撕破脸。”

崇德殿上，两列人马分立左右。左侧是以欧阳华、赵灵月为首的宋方代表，只有寥寥数人；右侧则是金国使臣完颜亨，带了七八名随从，个个腰悬佩刀，气势汹汹。

完颜亨此人，生得虎背熊腰，方脸阔口，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圆睁着，说话时声如洪钟，震得殿柱嗡嗡作响。他穿的是金国官制的紫色公服，腰系金带，头戴展角幞头，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。

“西夏皇帝！”完颜亨一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，“下国使臣听闻，陛下今日要与我大金的敌人签订盟约？可有此事？”

李仁孝端坐御座，面色不变：“完颜侍郎消息倒是灵通。朕尚未决定，只是请两国使臣同至殿上，将话说清楚。”

“有什么好说的？”完颜亨一掌拍在身侧的柱子上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，“宋国偏安江南，朝不保夕，与我大金交战屡战屡败，连淮河以北的土地都丢了，还有何资格与西夏结盟？陛下若与宋结盟，便是与我大金为敌！我大金百万铁骑，旦夕可至贺兰山下！”

此言一出，殿上的西夏文武大臣皆面露惧色。没藏讹庞更是火上浇油，慢悠悠地说道：“完颜侍郎此言极是。我大夏与金国素来交好，边境安宁，百姓安居。若因宋人挑拨而伤了和气，只怕得不偿失啊。”

赵灵月心中一沉，这没藏讹庞果然如欧阳华所料，在金国使臣面前公然站在了主和派一边。

欧阳华却只是淡淡一笑，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
“完颜侍郎好大的口气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，“金国百万铁骑，在下是见过的。只是不知道，这百万铁骑中有多少是当年辽国的降兵，有多少是契丹人的旧部，又有多少是渤海人的子弟？完颜侍郎若真有把握调得动这百万大军，为何还要不远千里来西夏逞口舌之利？直接发兵便是。”

完颜亨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。

欧阳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，继续说道：“金国以少数女真人统治广大的汉地、契丹地、渤海地，靠的是什么？靠的是分化瓦解、各个击破。可如今宋夏若结盟，金国便要在两条战线上同时面对敌人。东线的宋军或许不是金军的对手，可西线的夏军呢？完颜侍郎可敢拍着胸脯说，金国的西线万无一失？”

完颜亨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
欧阳华步步紧逼：“更何况，金国如今内部也不太平。完颜亮篡位之后，宗室离心，大将猜忌，北方的蒙古诸部也蠢蠢欲动。完颜侍郎此时若在西夏挑起战端，只怕金国皇帝第一个要杀的不是夏人，而是你这个惹祸的使臣。”

这番话字字如刀，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金国最痛的地方。

完颜亨的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，最后化作一声冷笑：“好，好得很。本使倒要看看，西夏皇帝有没有这个胆量，与宋国签这个盟约。”

他转向李仁孝，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，高高举起：“陛下，这是我大金皇帝亲笔御书，许陛下以‘夏国主’之号，岁赐银绢各十五万匹两，另加赐西夏青盐特许通关之利。陛下只要继续向我大金称臣，这些便都是夏国的。若是执意要与宋结盟……”他将黄绫收回袖中，冷声道，“那便休怪我大金不念旧情。”
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仁孝身上。没藏讹庞的眼神焦急，蕃将们的眼神紧张，汉官们的眼神期待，而金国使臣的眼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李仁孝缓缓站起身。

他走下御座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大殿中央，走到欧阳华和完颜亨之间。

“完颜侍郎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方才说，若朕与宋结盟，便是不念旧情。朕想问一句——金国何时对夏国有过情？”

完颜亨一愣。

“金国伐辽之时，夏国出兵相助，金国许以辽国西北之地。可金国灭辽之后，寸土未给，反而趁夏国内乱之际，夺了夏国的河东北路。这便是金国的‘旧情’？”李仁孝的声音渐渐升高，“金国南下伐宋之时，夏国按兵不动，金国许以宋国的熙河、秦凤两路。可金国渡过黄河之后，又将这两路据为己有，连一个县都没有给夏国。这便是金国的‘旧情’？”

他每说一句，便向前迈一步，完颜亨便向后退一步。

“朕受够了。”李仁孝站定，目光如炬，“朕今日便要天下人知道，西夏不是金国的臣属，西夏是西夏人的西夏。朕与宋国结盟，不是因为宋国给的好处多，而是因为朕要让金国知道——从今往后，西夏的刀，可以砍向任何一个方向。”

他转身走向御座，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着殿上所有人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：

“拿盟约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