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的仪式极其简朴,却极有分量。
李仁孝命人取来一张羊皮纸,由汉官用汉文、蕃官用蕃文各写一份盟约,内容只有三条:
一、宋夏两国自即日起约为兄弟之邦,宋为兄,夏为弟,互不侵犯,互不收纳对方叛臣。
二、两国共同出兵伐金,宋攻东线,夏攻西线,战利品各归所得,收复的土地各归其主。
三、此盟终身不渝,若违此誓,人神共弃。
李仁孝第一个签字,用的是金刀割破手指,以血为墨,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的党项名。
欧阳华接过刀,同样割破手指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两人交换盟约,互相施礼。
就在这一刻,完颜亨忽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刺耳而疯狂,在大殿中回荡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好,好一个宋夏盟约。”完颜亨收起笑容,目光阴鸷地看着李仁孝,“陛下可知道,你这签的不是盟约,是西夏的亡国诏书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,临出门时忽然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:
“来年春暖花开之时,我大金铁骑会亲自来贺兰山下,看看陛下的盟约能不能挡得住刀箭。”
说完,拂袖而去。
殿上的人面面相觑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。
李仁孝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后殿。没藏讹庞冷笑着看了欧阳华一眼,也带着蕃将们离去。汉官们想上前道贺,却被欧阳华用眼神制止了。
赵灵月走到欧阳华身边,低声道:“他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欧阳华望着完颜亨离去的方向,眼中有一丝沉重:“他在下最后通牒。明年春天,金国必然大举西征。咱们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做准备。”
赵灵月心中一紧,下意识地抓住了欧阳华的袖子:“来得及吗?”
欧阳华低头看了看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,沉默了片刻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来不来得及,都要试试。”
当夜,欧阳华独自登上兴庆府城北的城墙,遥望贺兰山。
月色如水,将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。山脊上有一条蜿蜒的缺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裂缝。当地人管那道缺口叫“贺兰山缺”,说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用斧头劈开的。
赵灵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你看那道山缺。”欧阳华忽然开口,指着远处。
赵灵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“山有缺,可以补;国有缺,便难补了。”欧阳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李仁孝今日签了盟约,可他的心里还缺了一块。那一块叫信任——他不完全信宋国能撑得住,也不完全信自己能赢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灵月问,“你信吗?”
欧阳华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灵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,才听见他用一种极轻极缓的声音说:
“我信的是,这天下不该由暴虐者说了算。我信的是,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。我信的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转头看向赵灵月,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我信的是,你和我,或许能做成一件大事。”
赵灵月的眼眶忽然湿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——欧阳华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赢,他只是决定要赌上一切去试。
而她也一样。
远处,贺兰山缺中吹来一阵寒风,裹着沙砾,打在脸上生疼。
赵灵月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,说给天听,说给她死去的家人听,说给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听:
“纵使山有缺,此志不可夺。”
城墙上,两个身影并肩而立,被月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影子投在城墙的青砖上,像两柄插在大地上的剑,锋芒初露,等待着来年春天的血雨腥风。
而在皇城深处的某间密室里,没藏讹庞正伏案写着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——金国礼部侍郎完颜亨亲启。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信笺折好,塞入蜡丸,唤来心腹仆人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仆人领命而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没藏讹庞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山有缺,国有隙。你们以为签了盟约便万事大吉?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老夫要让你们知道,这西夏的天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窗外,贺兰山缺处,一朵乌云缓缓飘来,遮住了月亮。
天,更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