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大婚的酒宴还在继续。众宾客可以选择乐饮至结束,也可以选择离开天界。
五州地府早早就定下第三天回府的行程。因此,各地府神使一大早就开始整理行装,等过了中午就陆续出发。
然而,其他州地府都启程打道回府了,琉江却迟迟没有醒来。
“阎君醒来了吗?”陌英和周判在打发走来告别的扶伽一行人后,一同到琉江所住之处。
晓钰忧心地摇摇头。
“已经给阎君喂了几次解酒汤,可还是没醒。”晓琪指指不远处的瓷碗。
“去请华佗医神吧。”周判捋着胡子转头对一个神使说道。那神使应声而去。
“阎君恐怕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,不如我今日带着众人先回府。陌英神君,晓钰、晓琪,你们留下照顾阎君。”周判看了众人一圈建议道。
“也好,那就这么办吧。”陌英没有异议。
这时,外间一个神使进来通传东夷族长一行来与阎君告别。
众人一时都不敢大气出声了。
扶伽还能打发走,可是阎君的亲族要怎么打发?
陌英和周判神情无比严肃地出门去接见溯华一行。可能英勇就义还比迎接东夷一行轻松一些。
他们踏入花厅时,就见三个气度不同的女子坐在厅中,其中一位有着不怒自威的仪态,一眼便知是东夷族长溯华。
“溯华族长、二位长老,东州地府有失远迎。”
溯华闻声抬眸,浅笑道:“无妨,是我们来得仓促。”
观逍未见琉江,遂问道:“你们阎君呢?”
陌英和周判两人对视一眼。
周判笑着解释道:“昨日阎君可能十分尽兴,因此这会儿还歇着。”
与笙心下一阵怪异:“歇着?她没醒吗?”
“是。大约是昨日饮得多了些。”陌英尽量让自己从容。这是第一次,他遇见琉江和曦和以外的东夷族人。他以为自己仍需要努力控制不满情绪,结果他发现自己只是在担心东夷要怪东州地府没照顾好她。
“她喝了很多?”溯华奇怪了,“她一向不会饮太多,而且昨日的酒不过是烈度甚低的清水甘,怎么会醉到现在还不醒?”
“尽管烈度低,饮得多了,也是会醉的。”周判镇定地捋了捋胡子,礼貌地笑笑,“我和陌英昨日就在阎君旁边,是看到阎君喝了许多,十分尽兴。”
“你们也不劝劝她少喝点?”观逍觉得周判笑得十分古怪,而一旁这位直察使又肃着一张脸,让她实在无法相信。
“是我们考虑不周,没能阻止阎君多喝。”陌英歉意满满。
溯华三人面面相觑,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醒酒汤给她喝了吗?”溯华起身往外走去,回头定定看着陌英,“领我们去看看。”
溯华三人踏入琉江的屋子时,晓钰正在给琉江净面,晓琪正在整理早已燃尽没来得及收拾的香炉。
晓钰晓琪见陌英和周判对那三人毕恭毕敬,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出了位置。
只见琉江面色如常,呼吸平稳,没有酒醉之象。
与笙见床边案几上的瓷碗里还剩着些深褐色液体,拿起来闻了闻:“嗯,醒酒汤。”
“几时喂她喝的?”
“辰时、午时,以及刚刚申时,各喂了一次。”晓琪答道。
溯华心下一沉,清水甘而已,何至于喂那么多次醒酒汤还不醒。她坐到床边,伸手覆上琉江额头,不一会儿,有浅金色光芒散发出来。
她面色一点一点冷下来,神情几乎是要将人千刀万剐了。
“再问你们一遍,她真的喝了很多吗?”
众人心惊胆跳,冷汗直流。
半晌,陌英承认道:“不多。”
“我看到一点片段,她昨日在宴席上饮酒了,然后还和你、以及另一个神君在一处饮酒?”溯华盯着陌英问,直看得陌英一阵莫名心虚。
“是。”
“宴席上是清水甘,那你们喝的是什么?”
陌英语塞:“不知,这是天历阁临琴神君带来的。我可以去问他。”
溯华点点头,示意观逍道:“观逍,和他一同去。”
陌英第一反应是东夷有什么资格怀疑他。但他很快释然。没办法,谁让两族之间龃龉甚深。将心比心,如果现在是他陌英受伤或昏迷,姑射神族也一定会或多或少对琉江有意见,即便与琉江无关,即便他是因职责本身而容易受到攻击。
他在心里长叹一声。继而又思绪飘荡。他想起自己刚见琉江时,心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。好像因为自己来自受害的姑射一族,就有了鄙视一切来自东夷的理直气壮。这种理直气壮让他获得一种隐秘的永久的审判权,只要是东夷的事情,不论有理无理,鉴于他们一朝为恶,东夷就必须因这一旧史而承担无限责任,至死亦不休。
多像一种另类的、扭曲的威胁与贪婪。
也给了姑射一种允许自己自怜自艾与智识懒惰的权利。
当仇恨基于事实,尽管有这些隐秘的情绪,他们或许可以毫无负担地忽略。
然而,如果这场仇恨是虚假的,他们一族的姿态究竟是在向谁演示。
因为,隐隐地,他觉得,对于琉江和东夷一族所如此执着的十日凌空一事,可能他们姑射一族会面临一场巨大的尴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