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,他不由苦涩地笑了笑。真相与公允的认知,这三界最稀缺的东西。
或许,还是不要那么理所当然的相信比较好。
观逍走在陌英后面,冷眼观察着这个来自姑射的小辈。她不得不承认,琉江没有说错,陌英确实没有仗着东夷对姑射的亏欠而行止倨傲。她并没有错漏陌英在听到被监视着一同前往时,那一瞬间的不悦,但他很快接受,温文有礼地引路,而没有半句废话。一路上也不见他试图解释或拐弯抹角嘲讽。
就这份心性,已经比许多年长神君要高。
观逍于是就对琉江在地府的处境放了些些心。
可能是因为这两天的大婚,天历阁仙子仙男的精力也大大发泄了一通,天历阁少见的安静。
陌英暗暗庆幸了一下。
守门的仙子认识陌英,没有多说就让陌英和观逍进了阁。
他们直奔顶层。
临琴的值房大门敞开,他们踏入后,却并未见到临琴的身影。
值房右侧有一张大书案,上头正飘着排队等待修复的书简们,一支不沾墨的玉笔正在一块破损的书简上来来回回。书案后侧还挂着一幅画,是三个少年少女,其中两个少年少女正在斗法,还有一个少年坐靠在树上一边看着底下两人,一边屈指扣着一枚小石头,不怀好意地笑。房内还到处扔着揉成一团团的纸,孤零零地等着人带走它们。
书案的对面是一张屏风。陌英绕过它,就看到临琴正怀抱一沓纸,歪在榻上,睡相不羁。
他俯身拍了拍临琴的脸,第一次用持重的声调叫唤临琴:“临琴阁主!”
临琴迷迷瞪瞪中直觉自己好像听见了陌英的声音,但又觉得不可能,今日陌英应该随众人回了地府才是,于是,他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梦中对着周公喝酒。
陌英见他微微掀起的眼皮又毫不犹豫地闭上后,他再次俯身,这次直接抓着临琴将他拎了起来:“醒了没?”
他怀里的一沓纸哗啦啦掉下来。
临琴一个激灵,就见陌英本尊正带着谴责意味地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临琴将自己的左臂从陌英的魔爪中拯救出来,然后开始捡拾掉落的纸张。啊,这可是昨天新出炉的按琉江和陌英为主角的新话本呢。
“阎君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?”临琴捡纸张的手一吓,纸张又掉了。
“先别捡了,出去说,东夷的观逍长老也在外面。”
临琴一脸懵然地随陌英绕过屏风。
观逍十分严肃地望着他们。她听闻过帝子临琴行事荒唐,不学无术,整天就喜欢游手好闲,但她以为是误传,因为在她印象里,轩辕神族一直都以神族楷模的姿态行走于三界。不过,今日她知道自己需要修正这种印象了。人为整饬出的花丛中,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生长出与众不同的奇葩。
轩辕神族,终于有活得有生气的族人了。
她觉得挺好的。
“临琴阁主。”观逍严肃地开口道,“琉江现下沉睡不起。昨日,她只喝过两种酒,一种是宴席上的清水甘,一种是你们三人共饮之酒。她尽管不胜酒力,但不至于几杯清水甘就能让她醉酒。因此,我们需要知道你们喝的是什么酒?”
“哦,那酒没名字,是我磨着一个会酿酒的小仙送我的。这是他当时酿着自己喝的,轻易不给人的。”临琴闻言,整理了一下思绪后,认真介绍。
继而他又困惑道,“这酒没问题啊,我都喝过一坛了。而且,陌英不也没事吗?”
陌英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。
“你还有那酒吗?”陌英问,“现在还不确定到底什么原因让阎君不醒,你这酒还不能排除嫌疑。”
观逍颇为赞许地看了一眼陌英:“不错。”
临琴很快招来自己的仙侍,让他去自己的宫殿取酒,并吩咐他直接送到琉江所暂住的宫殿。他和陌英、观逍一同直接去看望琉江。
待三人回到东州地府暂住之处时,溯华和与笙正在询问晓钰晓琪,因为她俩的案几当天就排在琉江旁边。
“阎君吃的不多,大约就浅尝了一下天作之合八碟、一品蒸鸡、水晶虾仁、时令鲜蔬、万紫千红果盘。”晓钰一边回忆一边回答。
晓琪道:“昨日阎君是和陌英神君一道回来的。他们两人神态和平日没什么两样,阎君在前头走,神君在后面跟着。神君告退前要我们备一碗醒酒汤,阎君则说多备一碗给神君。然后阎君就照常吩咐我们给她准备好归元茶、点上扫忧香,因为阎君入睡前喜欢就着茶看一会儿书。在我们给她打理床铺的时候,她是自己去洗漱沐浴的。”
“我们见过阎君醉酒是什么样的。”晓钰神情怜惜起来,“那是她送范择萝化归三界那一晚。我起夜看到庭院台阶上有好几个空了的酒壶,阎君独自一人沉默坐着,手上的壶倾着,酒滴正落在她脚边。我问阎君为何不回房歇息,阎君盯着我好久,好像在奇怪我的问题,然后拍拍台阶让我坐下,往我怀里塞了一只空酒壶,然后就不理我了。这和平常的她判若两人。”
“晓钰后来叫我起来,我们想将阎君带回房去,但阎君用了术法和我们对抗,我们根本拉不动她。所以我们只好找陌英神君帮忙。”晓琪看了一眼正进门而来的陌英,“阎君见神君来了,也是没有说话,往他怀里塞了好几个空酒壶后,就不理人了。神君说阎君心里还没过去,就让她呆着吧。于是,神君陪着阎君坐了一晚上。直到阎君靠着廊柱睡去,他才叫来我们把阎君扶回房。”
溯华颇为意外地审视了一下陌英。临琴跟在他身后,大咧咧地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番,还颇为好奇地闻了闻屋子里残留的淡香,若有所思。
“阎君如果醉酒就沉默不语,无视任何人,很好分辨。而昨晚她分明还会回应我们,所以我们根本不觉得她醉酒了。”
与笙思索了一下,问:“她沐浴完毕后,你们已经回房了吗?”
她二人点点头。
“你们回房后就歇下了吗?”
“这倒不是,我和晓钰玩了会儿叶子戏才歇的。”
周判问:“再详细一点,除了叶子戏,你们还做了什么?你们有听到或看到阎君屋子有什么异样吗?”
“我们回房后先是整理今日行装,以防今早匆忙。然后洗漱换上寝衣,点上扫忧香。” 晓钰说道此处,黯然地看了一眼琉江,“我们还是在阎君影响下才养成点香习惯的。然后我们玩了大概两刻钟叶子戏。”
“我一向睡得浅,但我并没有听到或看到阎君那边有什么异常。晓琪你呢?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晓琪苦恼地说道,“如果非要说不正常,那阎君屋子一晚上没熄灯,可能算一个?”
“但是,这也不算什么啊?阎君在府里有时候也会通宵不熄灯就歇下的。”
这时,神使带着华佗、临琴的仙侍带着那壶酒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