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山崖书院的石碑前,看了很久。
石碑上的字和御赐匾额不一样。御赐匾额上大骊皇帝那四个字龙飞凤舞,笔锋如刀,写的不像山崖书院,倒像朕即天下四字。可石碑上,山崖书院这四个字,笔力遒劲却不刚硬,气势恢宏却不张扬。
没有帝王书法的张扬跋扈,却藏着儒家君子气度。起笔藏锋,收笔回锋。每一笔都像把风骨揉进了墨里,不显山露水,却有千钧之力。如山间云雾自然流淌,笔势连绵却不失法度。
君子藏器,不露锋芒。
恰如其人。温润如玉,却有铮铮铁骨。内敛含蓄,却有万千气象。
我看得入了神,晨光漫过石碑,金粉的光沉静内敛,像他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,温温和和。
我转过身,看见齐静春站在石阶上。
影青色长衫,如雨过天晴后初透的釉色,温润内敛。竹簪束发,两缕鬓发依旧垂在耳侧,随风轻扬。晨光从齐静春身后照过来,穿透那影青衣料,竟是半透明的质感,仿佛随时会消融在山岚晨雾。
齐静春的表情很淡,嘴角一丝淡淡笑意,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,又像是刚走出来。
“先、先生。”我赶紧弯腰行礼,手里食盒晃了一下,差点没拿稳。
齐静春微微点头,转身往书院里走。
我提着食盒跟上去,隔着两步的距离,踩着他落在石阶上的影子。
新铺石阶两旁,移栽而来的槐树在风中簌簌,碎影如墨。齐静春走得不快,但步幅比我大,我跟得有些吃力,不是因为跟不上,是不敢跟太近。
两步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见他衣摆上的印纹,在晨光里若隐若现,像水波。
走到半路,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他怎么会等在山门口?山崖书院卯时三刻开门,现在刚到辰时。他是书院山主,这个时辰不该在后院看书,或者在讲堂里准备授课吗,怎么会在山门口站着?
难道说等人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不会是在等我吧,不对,他怎么会等我。我是他的随侍,该我去找他,哪有先生等随侍的道理。
可能是刚送走什么人。对,应该是这样。可山道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或者他是从斋堂书阁出来正好路过。
他为什么在门口,这话堵在喉咙口,我终究没问出口。问了显得我多想了,不问又憋得慌。
我盯着齐静春的后脑勺,竹簪束发,黑墨一丝不乱。他的脖颈很白,影青领口侧面露出一小截白得像玉。
我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不能看。不能乱看。
我低着头,盯着齐静春的影子,脚尖点着石阶,像在数步子。
齐静春大约觉察到什么,脚步忽然慢了一些。并不是停下,只是稍许放慢。彼此间两步距离变成了一步半,又变成了一步。我能闻到淡淡檀香味,还有一缕若有若无,似墨和旧书的独特温煦气息。
齐静春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盒上。
食盒是竹编的两层,提手处系着一块蓝锦布巾,是丫鬟今早系的。齐静春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没有多问,又转回去了。
没有问,什么都没有说。沉默继续。
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。如山间晨雾,淡而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踩在石阶上哒哒哒。齐静春的脚步声更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先生……用过早饭了吗?”
齐静春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头传来,温和如常:“用过了。”
我懊恼问这话了。这个时辰怎么可能没吃早饭。我又不是他的管家,问这种话做什么。
“斋堂的早点做得简单,但干净。”齐静春温和道,“赤豆粥熬得不错,火候足。馒头发面松软。酥饼也有,只是略油了些。小菜每天不一样,今日是凉拌豆角和糖醋藕片。”
齐静春说得平平静静,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我应该去吃的意思,只是在回答我的问题,顺便告诉我,我没去过的斋堂是什么样子的。
没有勉强,没有邀请,只是告诉我事实,斋堂有早饭,随时可以来。
我听着,手里食盒攥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