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角,藕片,赤豆粥。听起来很好。可我不想去斋堂。不是不想吃饭,是不想在那些目光底下吃饭。
我不想坐在那群儒生中间,被他们看,被他们议论。不想听那些人客气地说宰相千金也来书院了,然后转过头去交头接耳。不想看见那些同情也好,好奇也好,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我闷着头走了几步,忽然把食盒往上提了提,鼓起勇气说:“先生,祖母让我给您捎些点心。”
祖母什么时候让我捎了?是我自己出门前,鬼使神差地把丫鬟装好的食盒又打开,往上面那层塞了几块点心。薄荷糕,豌豆糕,都是昨日厨子新做的,说是天热,吃点凉的解暑。
我拿祖母当借口,说得理直气壮,耳朵却已经开始烫了。
齐静春的脚步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老夫人有心了。”齐静春轻声道,“替我谢谢老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我挤出一个音节。
又走了几步。
“也辛苦你带来。”齐静春又说。
我的耳朵更烫了。
不辛苦。有什么辛苦的。提着食盒走一段路而已,又不是扛石头。他为什么要说辛苦。他是在客气。对,他就是在客气。他是文圣嫡传,当世大儒,对谁都很客气。不是对我一个人客气。不是。
我们走到讲堂后面的月亮门前。齐静春停下来,侧过身,他伸出手,修长白净,指节分明,掌心向上,像是要接过食盒。
我没有松手。
齐静春的手悬在半空,等了几息。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。脸一下子烧起来,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:“食盒上面一层是点心,但下面一层是……是我的午饭。”
齐静春的手停在半空。
空气安静一瞬。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我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。食盒上面是我临时起意带给他的点心,说是祖母让带的。但其实下面是我自己的午饭。这算什么,来给先生送点心,顺便把自己的午饭也带来了,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不去斋堂吃饭?
“……”齐静春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收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我不敢看齐静春,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尖上不知何时蹭到草叶沾了点露水。
显而易见我是铁了心不愿去书院斋堂。
“午饭放到中午,怕是凉了。”齐静春说。
“我吃凉的。”我的声音小小的,努力把扯谎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从小喜欢吃冷饭。”
“……”沉默。
齐静春站在月亮门边,影青长衫下摆被风轻轻吹动,他的表情我没敢抬头看。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,不重,却让我浑身发紧。
“天气热。”齐静春终于开口,“放一上午,容易变质坏掉。”
“……”我失语了。
这是真的。六月的骊京,蝉鸣吵成一锅粥,食盒里的饭菜放一上午,到了中午怕是要馊。我居然没想到这一层。
我低着头,攥着食盒,进退两难。去斋堂?不想去。不去?午饭会坏。回去吃?祖母会问,为什么书院连顿午饭都不管,然后又是一番操心。
“那……”齐静春的声音很轻,温和没有半点异样,“先放在我这里可好?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齐静春的嘴角一丝淡笑。没有勉强,没有施舍,只是提供一个选择,一个不让我为难的选择。
我想说不用了,我可以回祖母那里吃。但是,祖母那里,来回要半个时辰,下午还要回来。祖母看见我大中午跑回去,又要问东问西。
“那……打扰先生了。”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