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崖书院新开,藏书楼里的书还不全。”齐静春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来,打断了我的思绪,“藏书楼一层刚放满,上面几层的书还没整理完。你要看的那些,确实还缺着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还停在书页上,没有动。
“不过,”齐静春顿了顿,温和道,“我可以写信去借。”
我抬起头。
齐静春说:“钦天监的藏书,对外借阅,需要走些流程。但若是山崖书院开口,应该不难。我写封信,让人送去。借几本回来抄录,放在藏书楼里,也算填补空缺。”
借书。从钦天监借书。从崔瀺在的地方借书。
齐静春写信去钦天监,信会送到谁手里?钦天监里管藏书借阅的是哪个衙门,哪个官员,信要经过几道手续才能借出典籍,这些我都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崔瀺是国师,钦天监大小事务,他未必事事过问。可是山崖书院去借书,借的是道术典籍,符箓阵法,星象占卜。这件事,会传到他耳朵里。
然后他会知道,是山崖书院要借这些书。是齐静春要借这些书。或者,更准确地说、是我要看这些书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地扎进胸口。不疼,但很准,准得我无处可躲。
崔瀺会知道。会知道我在看这些书。会知道我师父虽然改道,而我在齐师祖这里还惦记着道门典籍,而齐静春给我准备那些书。
“不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太快,太急,在安静竹斋里炸开一颗石投湖面,咚的一声,连齐静春都微微愣了一下。
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从耳根烧到脖颈脸颊,烧得整个人都快冒烟。我低下头,盯着书页上的星图,忍着不把脸埋进去。
“我是说,不必麻烦先生了。那些书……”我喉咙里堵了棉花,“我也不是非要看。就是随便翻翻,解解闷。不值得先生专门写信去借。”
我说前言不搭后语。不值得。不值得专门写信。不值得为了我去麻烦钦天监。不值得让那个人知道,我在看这些书。
我在怕什么,怕崔瀺知道?知道又怎样。国师日理万机,大骊国事繁忙,哪有闲工夫管一个小姑娘看什么书。就算知道了,大概也只是“哦”一声,然后继续吃他的橙糕。
可我还是怕。怕他知道。怕他知道我在山崖书院,做齐静春的随侍。我每天坐在齐静春的书案旁边,翻着齐静春给我准备的书。怕他知道我还惦记着符箓,还惦记着星象,惦记着那些算不明白的奇门遁甲。怕他知道了之后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只是“哦”一声,继续嚼橙糕。
那样的话,比他知道之后有什么反应,更让我难受。
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不重,却似一层薄霜落在竹斋的空气里,沁凉。
“好。”齐静春说。就一个字,声音很轻,很淡。没有追问,没有勉强,什么都没有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低着头,再往下看,讲的是北斗与四季的关系,与时辰的关系,与人间吉凶祸福的关系。
还没看进几行,我心神不定地又翻了一页。
主什么,应什么,利什么,忌什么。完全看不懂了。这和我跳页码没关系,不跳也看不懂。
齐静春没有再说话。竹斋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的声音,他偶尔翻页时纸张摩擦。窗外有鸟鸣清脆,远处有溪水叮咚,竹叶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