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静春没有立刻走,站在那里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,什么都没有。只是看着我。可我被他看得浑身发紧,手指绞着袖口。
“你的午饭,”齐静春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,“要带去斋堂热一下吗?斋堂后面有灶房,可以热饭菜。”
“不用!”我脱口而出,又急又快,“我不去斋堂。我就在这里吃。我喜欢吃凉的。”
“……”齐静春没有说话。
我被沉默逼得又补了一句:“真的。我从小就喜欢吃凉的。冷饭凉了更有嚼劲。鱼片放凉了皮冻很好吃。我小时候在道观,经常吃冷饭。”
我说得像真的一样。胡扯冷饭更有嚼劲,鱼片放凉了皮冻好吃,这些都是鬼话。从小到大每顿饭都是热的送到面前,宰相府连水都是温的。我是宰相府的千金,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孩子,吃过的冷饭怕是只有凉面。
齐静春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那沉默不算长,齐静春不是傻子,却也没有戳穿我。
“好。”齐静春说。一个字,很轻,很淡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下午申时,我去学堂讲课。”齐静春没有回头,“你可以来听,也可以做别的。书院藏书楼里的书很多,你若想看,可以自己去翻。一楼的书已经整理好了,天文地理,农桑算学,都有。若是不想去藏书楼,竹斋里也有纸墨,你可以写字,画符。”
齐静春顿了顿,声音从门口传来,依然温和,依然平静:“那间雅居的钥匙,我放在桌上了。你若是累了,可以去睡个午觉。被褥都是新的,昨日拿出去晒过。”
书案一角放着一把钥匙,铜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那间雅居的钥匙。推开窗能看见溪水,听见鸟鸣的那间雅居。他说给我留着,随时来拿。他放在桌上了,不是让我收下,是让我用。说今天累了,可以去睡个午觉。
我想说不用,我不累,我不需要午觉。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。
齐静春已经走出竹斋,穿过月亮门,消失在甬道尽头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我还是听见那不紧不慢,越来越远的脚步声,最后融进远处斋堂的隐约人声里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抱着那本书,脸上还烧着,耳朵还是烫的。
竹斋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鸟鸣,一声一声,清脆如水滴落进石潭。
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把钥匙上。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黄澄的光,红绳系成一个精巧的结,穗子垂在桌面,像一小簇火焰。
我没有去拿。
我把书放回案几上,坐回蒲团,抱着膝盖,看着那把钥匙发呆。
钥匙就在那里,离我不过几步的距离。走过去,拿起来,就可以去那间雅居。推开窗能看见溪水,听见鸟鸣,睡一个午觉,被褥都是新晒过的。齐静春说的,什么都准备好了,只等我住进去。
我不去。不是不想去。是不敢去。那间雅居是齐静春给我准备的,住了就欠了他的。虽然他说不用还,可我。
我是他的随侍,我当着论道台五千人的面冲到台上,拍开他的手腕,攥住他的袖子,哭喊一通,不愿下跪,失礼冒犯。我随师父一起归入齐静春门下,我被陛下派来书院作随侍。我不是他的客人。随侍不该有单独的房间,不该有先生亲手倒的茶,不该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。
齐静春对我太好了。
好得让我害怕。
我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。钥匙在日光里安静地躺着,红绳的穗子垂在桌面,一动不动。
食盒还搁在矮几上,下面那层是我的午饭。我把桌上的点心碟子摆放整齐,放在书案上齐静春手边。薄荷糕和豌豆糕,他早上没吃,也许中午会吃。
我的目光在筷子上停了很久。
竹筷刻着兰草小花,丫鬟为我定制的。
我把筷子从帕子里抽出来,放在点心碟子旁边。放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妥,这筷子太女气。
我又把筷子拿起来,攥在手里,犹豫了半天。
最后,我把筷子重新放回碟子旁边。
就放着吧。他若是不用,自然会收起来。他若是用了,那也是他的事。我只是把筷子放在那里。随侍给先生准备餐具,天经地义。对,天经地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