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申时要去听课,要坐在学堂后面。学堂里会有很多人。那些儒生,那些弟子,会看见我。会认出我是谁。
他们会怎么看我,会窃窃私语,会交头接耳,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吗?
我的手指攥紧袖口,攥得衣袖都皱了。
齐静春大约觉察到我的不安,但他没有问。只是安静地翻着书页,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。茶是热的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我等了一会儿,齐静春没有开口。
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我忍不住抬起头,偷偷看了齐静春一眼。齐静春低着头看书,影青长衫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白皙脖颈,日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照出一层薄薄光晕。
齐静春的睫毛很长,嘴唇微微抿着,看书的神情专注而安静。和论道台上的温润从容不一样,和建成日站在山门前对每个人微笑也不一样。
此刻的齐静春,只是一个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的先生。没有锋芒,没有距离,甚至没有那层让人看不清的温润。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。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书页里。
不能这么想。他是齐静春。几句话毁掉我师父三百五十年道行。论道台上轻描淡写地收我师父为徒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让我师父一夜白头,让祖母搬出宰相府,让我不得不认他为齐师祖的人。
他不可怕,他可怕。只是他的可怕藏得太深,深到日常相处的时候,几乎感觉不到。像水,表面平静,内里却藏着能覆舟的力量。
可我又忍不住想,齐静春给我倒茶的时候,那杯茶是温的。他路过茶水房,顺手打了一壶热水,回来添茶。他说不叫我了,是怕我麻烦。他说下次我去,是答应让我做该做的事。
他给我留了一间房,钥匙系着红绳,说给我留着,万一哪天下了雨,山路不好走。
他说不必怨恨他。
这个人,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我正心如乱麻地胡思乱想,齐静春忽然合上书,站了起来。
我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。这次比上次更快,书从手里滑下去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纸页散开,翻到某一页星图。我慌忙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,齐静春已经弯腰了,他的手比我快一步,捡起了那本书。
齐静春的手指修长白净,书页在他掌心里合拢,他把书递给我。
“小心。”齐静春说,声音很轻。
我接过书,抱在怀里,脸上烧得厉害。我又出丑了。在齐静春面前,我好像总是在出丑。论道台上又哭又喊,建成日躲在山脚下不敢上去,现在连本书都拿不稳。
我真是个废物。
“先生要去哪里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跟先生去。”
“不必跟着。”齐静春说,声音依然温和,“你在这里看书就好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摇得很用力,“我是先生的随侍,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。不然要随侍做什么?”
齐静春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被看得有些心虚,鼓足勇气:“先生方才去收策论,也不叫我。回来添茶也不叫我。我坐在竹斋里,什么活都没干,算什么随侍?”
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直气壮了。在齐静春面前,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,做错事。可刚才那句话,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说出来。
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去斋堂用膳了。”齐静春说。
“……”我僵住了。
斋堂。用膳。和所有人一起。在那些儒生弟子,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面前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这一步退得很快,快得像被人推了一下。退完之后我就后悔了,脸又开始烧,烧得耳根都红了。
“那、那先生去吧。”我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我在这里看书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