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奉御清了清嗓子:“这是……今日才定下的。陛下体恤书院随侍辛苦,特命内侍省每日送膳,也算是朝廷对山崖书院的一点心意。”
齐静春走到那两只食盒前面,伸手掀开盖子,仔细查看。
食盒分了好几层,每一层都摆得整整齐齐。第一层是几碟小菜,清炒竹荪,三丝卷,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。第二层是一碗汤,汤面澄黄,看不出炖的是何种补品。另一盒是主食,米饭粒粒分明,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,边上搭配两道色泽鲜艳份量不大的热菜。下层是一碟点心,冰糖莲子,圆滚滚的,浸着已硬的琥珀糖壳。
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。食盒内壁镶着一层厚厚的棉套,中间夹着炭火,保温做得极好。这是宫里才有的东西,寻常人家用不起。
齐静春看完,把盖子合上,转过身看着奉御。
“这些菜,是宫里做的?”齐静春问。
“是。”奉御点头,“御膳房做的。”
“御膳房做的菜,送到山崖书院,路上要多久?”
奉御愣了一下。
“从宫里到书院,快马加鞭,大约半个时辰。”奉御说,“食盒里夹着炭火,保温半个时辰不成问题。菜都是热的,请先生放心。”
齐静春点了点头,又问:“朝廷给书院随侍的例份,走的是哪个衙门的账?”
奉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奉御张了张嘴,目光开始游移,“这个,下官也不太清楚。下官只是奉命送膳,账目上的事,不归下官管。”
“那谁管?”
奉御不说话了。
齐静春站在那里,月白长衫在日光下纹丝不动。他的表情依然温和,那丝淡笑还在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不是冷,不是硬,只是一种很平静却让人无处可躲的认真。
“奉御,”齐静春温和开口,每一个字清楚的问得认真,“这些菜,到底是谁让送的?”
奉御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奉御弯腰,行了一礼,比方才那礼更深。
“先生恕罪。”奉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些菜……是国师交代的。”
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国师。崔瀺。
奉御直起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恭谨了,是尴尬,那种被人拆穿之后,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尴尬。
“国师说,宰相千金在书院做随侍,是朝廷的脸面。”奉御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随侍的饮食,不能太简陋。所以……就让内侍省每日送膳过来。这件事,也禀过陛下了。陛下点了头,才办的。”
我的耳朵嗡嗡地响,像有一群蜂在飞。崔瀺让送的。他让内侍省每日给我送膳。他禀过陛下,陛下点了头。这不是什么朝廷给随侍的例份,这是崔瀺让人给我送饭。
奉御还在说:“国师说,小姐在书院做随侍,是朝廷体面。每日送膳,也是体面。这些菜,小姐若是不吃,每日会有人来收。明日还是这个时辰,会送来新的。”
不吃,每日会有人来收。明日还是这个时辰,会送来新的。
我的脸开始发烫,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。不是害羞的烫,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人扒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烫。
他、他知道。
崔瀺知道。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后山吃冷饭。他知道齐静春去斋堂用膳,我一个人在竹斋里,抱着食盒走到后山坐在石头上,用勺子刮着碗底,挑着鱼刺。他知道宰相府的千金,大骊宰相的女儿,论道台上哭着质问齐静春的人,第一天来书院做随侍,连顿热饭都吃不上。
他、他怎么知道。
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一道闪电劈,劈得我浑身一颤。
昨天在竹林里,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。那道目光,不是错觉。不是书院里的人。是暗卫,是崔瀺的人。
崔瀺在监视书院。或者说,崔瀺在监视齐静春。山崖书院是文圣一脉在大骊开办的第一座书院,大骊国师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。崔瀺不来开工,不来建成,不陪选址,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他有暗卫,有密探,有遍布骊京的眼线。书院里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指掌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