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我一个人在竹林里吃冷饭的时候，有暗卫在暗处看着。看着宰相府的千金坐在石头上，膝盖上搁着食盒，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冷饭，吃到一半眼眶红了，咽不下去，又硬生生咽下去。

然后暗卫把这件事报上去。报给崔瀺。

崔瀺知道了。知道了之后，他做了什么，他去找了陛下。他跟陛下说，宰相千金在书院做齐先生随侍，是朝廷的脸面，随侍的饮食不能太简陋。然后陛下点了头，内侍省就开始每日送膳。红漆描金的食盒，御膳房做的菜，层层保温，从宫里快马加鞭送到书院。

他记得我。

可这个记得，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
我的脸烧得厉害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
“不必了。”齐静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依然温和，但比方才多了一丝从没听过的疏离，“山崖书院有斋堂，随侍的饮食，书院会安排。不劳国师费心。”

奉御的脸更苦了。

“先生恕罪。”奉御弯腰行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，“国师说了，这件事陛下已经点了头。下官只是奉命行事，先生若是不收，下官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
齐静春没有说话。

奉御站在那里，弯着腰，一动不动。身后那两个年轻内侍也弯着腰，手里的食盒和铜壶举得稳稳的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我站在齐静春身后，看着他月白长衫的背影。如修竹立在风里，不动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不长，但在场的人都觉得过了很久。奉御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
“回去转告陛下，”齐静春说，“宰相千金在书院，不会饿着。请陛下放心。”

奉御连连点头：“是，是。齐先生的话，在下一定带到。”

“东西留下吧。”齐静春说。

奉御猛地直起身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“谢先生！谢小姐！”奉御连声道谢，转身对那两个年轻内侍使了个眼色。内侍们赶紧把食盒和铜壶放在门口条凳上，然后退到一旁，垂手站着。

齐静春转过身看着我。

他的目光很平静，和方才一样，和每一天都一样。可我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怜惜，也不是愧怍，却是难以明白的什么。

“既然是国师的心意，就收下。”齐静春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吃，就浪费了。”

我站在那里，看着条凳上的食盒，两个内侍垂手站着，奉御如释重负。齐静春站在身侧得月白长衫衣摆。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，好像有一筐毛线团倒进了脑袋里。
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，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
奉御又行了一礼，带着两个内侍走了。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书院大门口。门口又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我和齐静春，和条凳上那两只红漆描金的食盒。

齐静春弯腰提起食盒，转身往书院里走。

我跟在后面，看着齐静春提着食盒的背影。月白长衫下摆在脚边轻轻飘动，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食盒不轻，他提得很稳。

我想说我来提。可喉咙还堵，说不出来。

齐静春把食盒提到竹斋，放在矮柜上。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，确认里面的菜没有洒出来，然后合上盖子，转过身看着我。

“中午在这里吃。”齐静春说，语气平淡，“菜很多，不必勉强吃完。”

我一时没有说话。

齐静春没有等我回答，已经走到门口，准备出去。

“先生，”我终于挤出一句话，“您中午去哪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