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斋堂。”齐静春说,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你先吃,不用等我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先生也在这里吃吧,菜很多,一个人吃不完。可这句话怎么说出来。
邀先生一起吃崔瀺让人送来的饭?崔瀺和齐静春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,我不知道,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墙,摸不着,推不动,就像连提都不能提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齐静春远去的脚步声在甬道渐渐远去,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竹斋里,我站在矮柜前面,看着食盒。
红漆描金,龙凤纹路,铜包角,提梁缠着明黄丝绦。这是宫里的东西,是崔瀺让人送来的。
我掀开盖子。
参汤香气扑鼻而来,酱牛肉咸香,三丝卷清爽,冰糖莲子清甜。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,白雾从食盒里升起来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。牛肉薄如蝉翼,煨得很嫩,入口即化,酱香浓郁。很好吃。比冷饭好吃一百倍,一千倍。
可我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崔瀺记得我。
他知道我在书院,听人汇报我吃冷饭,知道我过得不好。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,只是让尚食局和内侍省每日送膳,甚至通过了陛下准许的一道绝对保障。食盒红漆描金,御膳房做的菜,层层保温,从宫里快马加鞭送到书院。
他不来书院,不见齐静春,不参加开工,不参加建成。可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他有暗卫,有密探,有遍布骊京的眼线。他知道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吃冷饭,眼眶红了又咽回去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人送饭来。
不说,不问,不出现。只是送饭。
我夹起一颗冰糖莲子放进嘴里。甜得心里发颤。莲子香气在舌尖化开。
忽然想起论道台上,崔瀺把那碟新橙糕推到我面前,问我喜不喜欢。我说喜欢,他就把他喜欢的橙糕整碟都推过来。我说不用,我吃莲蓉酥就好。他就把碟子收回去,自己一块一块地吃,腮帮微微鼓起。
想起他把那把团扇握了一路,从看台带到台下,从台下带到台上,从台上带到我的面前。然后递给我,说,你的。
想起他站在论道台底下,朝我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手指微微张着。我握住他的手,他的掌心是凉的,但很稳。他借了我一点力,刚好够我站稳。然后他松手,干脆利落,没有多握一瞬。
我咽下冰糖莲子,又夹了一颗。
他记得我。
他记得我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,念到最后,这四个字变得又轻又重。轻得像羽毛,重得像石头。
羽毛和石头都落在我心里,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一个浮在水面,一个沉在水底。
这算是关心吗?还是,只是监视着山崖书院的一个顺手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论道台上他看我的第一眼,淡得像冬阳,有光,没温度。论道台下他对我的最后一笑,嘴角弯了一下,眉眼间那层冷霜化开,底下是什么却看不清。
崔瀺记得我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落在心里最软的角落里。不知道会不会发芽,不知道会长成什么。只是落在心里,安安静静,不发一言。
就像崔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