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找到大骊皇室观礼区隔壁的那片席位。
到达这一排,朝中重臣席位。我爹的位子在东边第三把椅子上。我爹是大骊宰相,这种场合座次旁边……应该是大骊国师的位子。两位的案几上摆了茶点。
我提着裙摆往上走的时候,看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,声音嗡嗡一片。我一路走过去,时不时有人抬头看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论道台东侧设有一排客席,是给朝中重臣家眷预备的。我的表姐遥遥看见我,大方起身朝我挥袖,我也朝表姐挥挥手中团扇。
我还在找父亲的席位,父亲为我设座在他身边。
今日要在论道台上与齐静春论道的人,是我的师父。
我师父的道侣是我的祖母。这件事在骊京不算什么秘密,但也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提起。我一直都知道,师父收我为徒,大概不是因为我的天资有多出众,而是因为我是祖母的孙女。
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,有人低声碎语。我的身份叠在一起,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看的。我从小习惯,也就无所谓了。
我提着裙摆往东侧重臣家眷席走,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目光。
论道台建在骊京中轴线上,白石垒砌九丈之高,站在台上能望见整条天官大街的轮廓。今日天光晴好,日头悬在正空,将台面那些经纬纹路晒得微微发烫。我踩在第九级台阶的观礼台,裙摆蹭过白玉栏杆,扶手触及的白石如被日头晒过的石头温热。
我找到了东侧第三把椅子附近的位置。
那一排朝中重臣的席位尚未坐满,我爹的位子空着,隔壁那把椅子也空着。两把椅子之间搁了一张紫檀小案,案上摆着两套茶盏,几碟糕点,摆得整整齐齐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送我入论道台的宰相府管事留在围栏外头。现在观礼台上,我身边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。
我爹去哪儿了?
论道马上就要开始,朝臣们几乎都已经到齐。连大骊陛下都坐在了御座上,正侧着头和太子宋正醇说着什么。太子宋正醇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目光却不住地往台下扫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我左右看了看。家眷席应该在更靠后的位置,可我爹前日夜里吩咐过管事,说今日让我坐在身边。我爹是大骊宰相,既然我爹让我坐他身边,那我就坐他身边。宰相的女儿,这点底气还是有的。
我观察了一下座位,案上摆着莲蓉酥,那是我素日里爱吃的点心,宰相府的人都知道。
于是我就在摆放着糕点的那一侧空椅子坐下了。
莲蓉酥应该是父亲特意吩咐人备下的,我心安理得地坐了下去。团扇掩着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酥皮渣落在膝上,我低头仔细捡着膝裙落下的碎屑,没注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目光。
椅面硬邦邦的,垫了织锦垫子,坐着倒也舒服。我把团扇搁在膝上,整理了一下袖口,抬头往台上张望。
我嚼着点心,望着远方论道台,没有注意到在我坐下去的那一刻,看席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停下了交谈。
远处今日辩论场,论道台中央设了两张案几,一东一西,遥遥相对。东边那张案几上搁了一只青瓷香炉,炉中檀香尚未点燃,只搁着一撮灰烬。西边那张案几上搁了一卷竹简,竹简用红绳捆着,看不出是什么典籍。
看台御座上的大骊皇帝,一个鬓角已经斑白但眉目间仍有虎狼之气的男人,微微侧头,目光从论道台上移开,落在看席中,我坐的位置。
大骊陛下在位的几十年间,见过无数人在国师面前战战兢兢。大骊国师,说是国师,其实比宰相还像宰相。满朝文武,没几个敢在国师面前大声说话的。更遑论坐国师的位子。
大骊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?”太子宋正醇顺着父皇的目光看过去,一眼就看见了国师的座位竟坐了人。一个曾在宫中宴会遥遥见过几面的宰相千金。
宋正醇下意识地想开口提醒,但话还没出口,就被旁边的一声轻笑打断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亲王宋长镜歪在椅子里,一只手撑着下巴,嘴角噙着玩味笑意。然后转过头,对身后的侍卫低声说了句话。侍卫正要迈步,宋长镜又一把拽住侍卫的袖子。
“别去。”宋长镜说。
“王爷?”
“别去提醒她。”宋长镜笑得露齿,“这么有趣的戏,本王多少年没见过了。就让她坐着。”
宋长镜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被大骊皇帝听见。大骊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顿,越过茶盏边缘,往国师坐席瞥了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内侍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地看看宋长镜,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。大骊陛下没有表态,只是微微挑眉,嘴角也带着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