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正醇轻轻地叹了口气,无奈看了弟弟宋长镜一眼,但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看席上安静片刻。朝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认出了宰相的女儿,有人认出了国师的位子,同时在心中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,也暗暗觉得好笑。
但没有人开口提醒。
我浑然不觉,又拈了一块莲蓉酥。
不过周围看席上似乎太安静了,难不成是有谁来了吗?我又张望了一下论道台入口,没人啊。
正常的安静是大家都不说话,各干各的,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翻个身。但此刻所有窃窃私语仿佛同一时间都默契的卡了壳。
我正看得入神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还听见不知是谁也发现气氛诡异,终于发现情况后“嘶”了一声。
我回头,看见几个朝臣模样的老者正站在几步开外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表情微妙得很。其中一个捋着胡须,目光在我坐的位子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隔壁那把空椅子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绕到另一侧去了。
我没太在意。这种场合座次多,许是他们认错了位子。
我又抬头去找我爹的身影。可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人,官袍锦绣,甲胄明光,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。
我正张望间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还是太安静了点。不过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声音安静,而是一种,被注目的安静。
我低下头,发现坐在我右手边隔了几个位子的人,正在看我。那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文官,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锦鸡,该是二品大员。可那中年文官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,见我看过来,立刻别过头去,端起茶盏假装喝茶。
我又往左看。左边隔两个位子坐着一个穿绯袍官员,正低头跟身旁的人耳语什么,耳语到一半,抬眼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耳语。
我开始觉得不太对。
我再慢慢回首抬望,往高台看去,却见大骊皇帝正坐在斜对面的御座上,手肘支着扶手,抵着太阳穴,竟然饶有兴味地看着我。
太子宋正醇也看着我这边。
宋正醇与我对上视线时嘴唇微启,似乎想说什么,但是他的父皇没有说话。宋正醇于是眉心微微蹙起,眼神示意,目光在我与所坐的座位之间来回扫了一下。
亲王宋长镜就没这么含蓄了。
宋长镜正伸手拦住身侧路过正要下台阶来的礼官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:“都别去。让她坐着。”
宋长镜又看了我一眼,满是兴味的期待目光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。
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坐了不该坐的位子。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周遭,乃至于远处席位,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惊愕,好笑,也有替我倒吸一口凉气的。却如同都被捏住嗓子的安静,所有人都在憋着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我这边飘,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,又看了看隔壁的椅子。两把椅子一模一样,都是黄花梨木的官帽椅,椅背上雕着云纹。
然后我低头仔细确认自己坐的椅子。
黄花梨木,搭脑雕螭纹。
案上伸手捞得着的除了那碟莲蓉酥,还有一碟橙糕,一方端砚。砚,笔架,是宰相座位惯常会摆的。
书……我伸手把那卷桌案的书,抽过来看察,是一本法经。
我爹何时把经拿手边翻了?难道是为了今日观人论道温故用的?
我的目光又往案几上移。案上两套茶盏,一套是青瓷,一套是白瓷。青瓷那套的盏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,我眯眼细看——
崔。
我手里的团扇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椅背上虽然没有刻名字。但是能和宰相并列,是和宰相平级的位置是……我意识到我坐的是国师的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