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台上的东西两炉檀香已经都点燃。
观礼台上的大骊皇帝清了清嗓子,内侍高声宣读论道规程。说着“以道会友,各抒己见,言者无罪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两人之间隔了九步。论道台的经纬纹路在他们脚下亮起,如同点燃的网。
齐静春在论道台上站定,对我师父微微颔首:“今日与清源真人论道,晚辈不胜荣幸。”
台上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没有借助任何扩音的法器,没有动用任何神通,只是因为站在论道台,台石刻有礼圣的辩经图。
“久闻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,门下弟子遍布朝野,东宝瓶洲北境道门修士十之五六出自真人门下。晚辈游历宝瓶洲南方时,常听人提起真人的名号,说真人是北境道门的中流砥柱。”
齐静春说着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节。不是敷衍拱手,而是真正把腰弯下去。双手交叠在额前,额头几乎触到手指。
台下有人发出细微的骚动。
“这个齐静春,倒是懂礼数。”
“做戏罢了。真懂礼数就不会想到要跑大骊来开书院。”
“文圣门下,礼数是刻在骨头里的,哪里用得着做戏。”
“刻在骨头里?那他师兄崔瀺呢?”
议论声到此戛然而止。
说话的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,往观礼台上看了一眼。准确地说,是往崔瀺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崔瀺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依旧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论道台上,手指叩着扶手,如听一出不痛不痒的戏。那些议论声他一定听见了,可他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我偷偷看了崔瀺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轮廓清隽,鼻梁线条从眉骨一路延伸到唇上,唇峰弧度由薄唇微抿,不紧,只是习惯性抿着,像是他一个人独处时自然而然的表情。
崔瀺的睫毛很长。
方才他缓慢眨眼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。根根分明,微微卷翘,眼下淡影随眨眼忽深忽浅,明亮的目光如忽闪的冷月。
我赶紧移开目光。
不能看了。再看又要出丑。
论道台上,我师父也回了一礼,躬弯得很浅。
“齐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师父的声音比齐静春高一些,道家修士特有的清越如钟磬敲响。特殊的质感,又稳又沉,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齐先生远道而来,何某有失远迎。”师父的声音在论道台上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齐静春说道:“前辈客气。齐某不请自来,是齐某失礼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,但里头的意思很清楚,我知道你不欢迎我,但我还是来了。
再没有多余寒暄,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座。
“齐先生远道而来,贫道本该扫榻相迎。只是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先生。”
齐静春微微欠身:“真人请讲。”
师父开门见山:“骊境自古是兵家与法家的地盘。大骊建国三百年,以兵戈定天下,以法度治万民。如今国运蒸蒸日上,百姓安居乐业,靠的不是书院里空谈义理,是实实在在的耕战之法。齐先生要在骊境开办书院,教授经世致用之学,听起来固然是好事。可贫道想问一句,经世致用四个字,究竟是以谁之经,济谁之世,用谁之法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干净利落地切开所有客套。
开门见山。不留余地。台下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齐静春坐直身体,双手搁在膝上,月白长袍的衣摆垂在椅边,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。
“以天下之经,济天下之世,用天下之法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铺垫,没有任何修辞的修饰。简洁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台下安静了大约三息。
然后像炸开了锅。
“狂妄!”
“天下?他凭什么代表天下?”
“文圣一脉的人都这个口气吗?”
“口气大不大且不论,这话说得倒是漂亮。”
“漂亮有什么用?漂亮话能当饭吃?”
议论声嗡嗡一片,西侧观礼席上的文坛耆老们捋着胡须摇头晃脑,东侧朝臣们交头接耳,有人冷笑,有人皱眉若有所思。
我师父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。
他看着齐静春,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,映出的是年轻时候的模样,也是这般锋芒毕露,也是这般理直气壮,也是这般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