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天高地厚。
“天下。齐先生好大的口气。贫道斗胆问一句,先生的天下,有多大?”师父语气平淡,“贫道的天下,在骊境。三百年讲道,三百年教化,三百年守护。骊境的山川草木,城郭百姓,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都在贫道的天下里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台下没有人敢笑。
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,门下弟子遍布朝野,这不是夸张,是事实。道观布阵法。河流走向测堪舆。每场天灾人祸都有真人弟子门徒第一线救治百姓。
三百年。一个人的天下,能有多大?
不过就是这个人所守护的那片土地,和那片土地上的人。
齐静春听完,点头:“真人的天下,实实在在,晚辈佩服。”
我师父继续道:“如今骊境立国三百余年,自有其道。百姓安居,百业兴旺,兵家守土,法家治民,各安其位,各司其职。敢问先生,骊境缺了什么,需要齐先生不远万里而来,开院讲学?”
这话说得很客气,但底下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,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缺,你来了也是多余。
大骊腹地这块地方,自古是兵家和法家的地盘。北方修士讲杀伐果决,讲规矩法度,儒家影响力盘踞南方。
齐静春要过来开书院,等于是在兵家和法家的饭碗里插了一双筷子。
所以我师父反对。不是我师父一个人反对,东宝瓶洲北方多少修士都在反对。但今天站上台的是我师父,因为师父在骊京声望高,道行深,是最有资格和齐静春叫板的人。
齐静春没有急着回答。那沉默不是思考,而是尊重认真地对待这个提问,哪怕提问者的态度并不算友善。
“真人所言不错。只是,不缺与不需,是两回事。骊境不缺米粮,但农夫仍在耕种;不缺布帛,但织娘仍在纺织。不是因为缺,而是因为,耕织本身,就是生民之道。”
齐静春平和开口,不避不让,“书院也是一样。不是为了填补什么空缺,而是因为,讲学传道本身,就是读书人的本分。骊境不缺本分,但多一份本分,总不是坏事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点头,也有人皱眉。
我师父没有被这番话打动。
“齐先生既如此说,那贫道就再问一句。文圣一脉的本分,是在南方讲学传道,还是在北方另起炉灶?整个宝瓶洲那么大,齐先生不在南方待着,跑到骊境来开书院,是南方容不下先生了,还是先生容不下南方了?”
这话就有些冒犯了。台下隐隐有窃窃私语声。
齐静春的沉默比刚才更长,一种已知晓答案但仍在斟酌措辞以免伤人的谨慎。
“南方容得下我。”齐静春说,“只是,圣贤书里写的道理,不该只让南方人听到。”
“哦。所以齐先生是来普度众生的。”我师父的语气刻意淡淡了然。
台下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普度众生是佛家说法,用在儒家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嘲讽。嘲讽非圣非佛,有什么资格普度众生。
齐静春终于皱了一下眉头,然后松开了眉宇。他看着我师父的目光变得略微认真起来,认真得近乎严肃。
齐静春沉声道:“清源真人。今日这场论道,在下是诚心而来。真人若有不认同之处,尽可以道理驳之。但道长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诛心之论。在下不明白,真人为何要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,怀有如此大的敌意。”
这番话不卑不亢,却如一把软刀。这个门户之别的问题难以直接回答。
师父略一沉默,开口说道:“贫道并非对先生有敌意,只是替骊境的百姓问一句。毕竟东宝瓶洲,千百年来百家道统之争的暗流,大骊更是自有大骊的规矩,齐先生既随文圣修行,而文圣合道南部三洲,据此地相隔何止万里,齐先生何必把手伸得这么长。”
大骊建国以来,文圣一脉的影响力一直在南婆娑洲,扶摇洲,金甲洲。至于大骊所处的洲,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,骊境内的修道者读书人,多是兵家和法家的传人。齐静春要来宝瓶洲的骊境内开书院,等于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插旗。
齐静春于是边答边问一个不争事实:“学问如水,不择地而流。北方干旱,难道就不该引水灌溉?”
师父摇头:“学问不是水。学问是根,挪了地方,水土不服,是要烂根的。齐先生远道而来,贫道本不该拂人美意。只是书院一事,关乎骊境年轻一辈的道途。若先生的道在北方水土不服,岂不是误人子弟?”
“那,前辈的意思是,文圣一脉的学问,在这宝瓶洲活不成?我想先问前辈一句,道,可分南北?”
齐静春眉目温润,但自有山岳般的沉稳。
“天地运行,日月升沉,春生秋杀,寒来暑往。这道,可曾因为北方或南方,就有所不同?”
齐静春短短三句话,师父沉默了一瞬。
台下有人低声议论。齐静春这话说得漂亮,但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不会被一句漂亮话驳倒。
“天地之道不分南北,可人心分。”师父道,“即使东宝瓶洲,也分南北,南方温润,人心向学。北方苦寒,民风剽悍。骊境自古是兵家法家之地,民风尚武崇法,不尚空谈。如今齐先生要在骊境开办文圣一脉的儒学书院,未必水土能服。”
齐静春点了点头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番话。
“前辈说得有理。”齐静春坦然承认,“有前辈这样的高人坐镇,法家,兵家亦各有所长,齐某向来敬重。然而儒家讲,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既然道可以并行,为何儒家的道,不能在这宝瓶洲北方的骊境走一走?”
论道台上一静。
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。
这时候,我注意到崔瀺伸手,从旁边紫檀桌上拿起一块莲蓉酥,送进嘴里。
我瞪大了眼睛。
那是我爱吃的点心,是我爹让人按我的喜好备的。我从小就好这一口,莲蓉酥,莲蓉里要加蛋黄,蛋黄外面裹一层糯米,再用酥皮包起来烤。外皮要酥到一碰就掉渣,里面的莲蓉要软糯香甜,蛋黄的咸香和莲蓉的甜糯混在一起,咬一口。
不过崔瀺难道不该爱吃橙糕吗?
我坐在他的位子上,案上摆的是橙糕。他坐在我爹的位子上,手边却是莲蓉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