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太了解师父了。师父修道三百五十年,心性清高孤傲,从不服人。齐静春方才那番话,虽是说理,但在师父听来,无异于对道家修行方式的否定。以师父的性子,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后半个时辰,他们开始进一步论辩道统之序,教化之权。是儒家仁治天下与道家无为而治的根本分歧。
师父引经据典,辞锋犀利,每一句话直指文圣一脉的软肋。齐静春却不疾不徐,尽数接过。
师父说:“教化向善,文圣以仁字压天下万法,殊不知仁之一字,是儒门最大虚妄。天地不仁,圣人不仁,此乃天道。”
齐静春说:“天地不仁,是以万物为刍狗。是不偏私,故而至公。圣人不仁,是以百姓为刍狗。是不偏爱,故而至正。故此,道友说的不仁,至公至正,恰恰是最大的仁。”
道理绕起来我开始听不懂了。
我师父:“强词夺理。”
齐静春微笑:“道友若觉得是强词,那便请以理夺之。”
师父的引经据典直指儒家礼法的虚伪与桎梏。
“礼者,乱之首也。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。”
每一个字都如投石砸向齐静春所代表的体系。
“真人既说礼是乱之首,那在下想问,若无礼,如何别亲疏,定尊卑,分长幼?”
“亲疏在心,不在礼。”
“心不可见,礼可见。以可见之礼,养不可见之心,有何不可?”
“礼养心?礼缚心才是。”
“真人可曾见过哪个被礼所缚的人,是真心向善的?”
“那齐先生的意思是,礼只为善人设,不为恶人设?”
“礼为所有人设。善人行之,愈善。恶人行之,可改。”
“改?齐先生未免太乐观了。恶人行之,不过伪善罢了。”
“伪善亦善。伪一日,则一日不为恶。伪十年,则十年不为恶。久而久之,真伪难辨,善恶亦难辨。到那时,伪善与真善,有何区别?”
师父语塞了。
齐静春没有乘胜追击。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紧。台上论的东西,像潮水。一开始还能听懂几句,道法自然与仁义礼智的异同,无为而治与克己复礼的取舍,但语言里裹挟着天地法则,修道之人能感知到如耳中轻微的嗡鸣,就像深海四面八方的水压。
大骊皇帝不再抵着太阳穴,而是搁在膝上轻叩。我看见宋长镜不知停顿多久,手里酒盏搁在膝上忘了喝。宋正醇的眉头越蹙越深,似在跟着理解论道。
我爹面无表情,但手握茶盏,久没提起喝一口。
崔瀺在喝茶,慢条斯理。
我知道,师父在输。
与其说是论道,不如说是碾压。
师父三百五十年的学问不可谓不深,可齐静春的学问,不是深,而是广。就像一片海,师父投进去的每一块石头,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没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