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垂下眼,修长手指捻起桌上最后一块莲蓉酥的碎屑,放在唇边抿了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轻,很淡,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,又或者,什么都不是。
只是笑了一声而已。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出来,一滴接一滴,顺着脸颊滚下去,滴在膝裙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昔日同门,四个字提醒了我。崔瀺和齐静春,都是文圣嫡传。他们曾是师兄弟。
一个师兄,一个师弟。
一个是叛出师门的大骊国师,权倾朝野。一个传承师道的儒家贤者,名动天下。一个在朝,一个在野,一个以法家手段治国,一个以儒学理想传道。
他们走的路,早就不同了。
可此刻,师弟在大骊论道台上,赢了骊京道家嫡传。师兄同在论道台旁,吃糕喝茶,看着这场胜利。
这不是一场简单论道。
是一盘棋,一盘下了很久的大棋。我师父不是第一个落子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吃掉的。
仙风道骨的师父,顷刻白发满头,并不是还带几缕青丝的花白,而是彻底失去生机如枯草的白。师父脸上多了无数道皱纹,腰弯背驼。
我看着师父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十年前,那时候我才七岁,祖母牵着我的手走进道观,师父站在大殿门口,一袭道袍,仙风道骨,头发黑得像墨染的绸缎,脸上没有一丝皱纹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像画里的神仙。
“这就是你孙女?”
“是。资质驽钝,但心性纯良。师兄若是不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师父蹲下来,平视着我的眼睛,“丫头,想不想修道?”
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只是觉得这个伯伯好好看,声音好好听,笑得好温柔。
于是我点头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清源真人的嫡传弟子。”
师父收我为徒,不是因为我的天资有多出众。师父的道侣是我的祖母,师父收我,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。可我从不觉得委屈,因为师父对我真的很好。
“修道一事,最忌急躁。慢慢来,总会懂的。”
师父走到哪里都带着我,让我坐在身边听。我听不懂,在旁边偷偷吃点心。师父看见也不说我,只是偶尔侧头看我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
“听得懂吗?”
“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也听。听多了,就懂了。”
可我到现在也没懂。
师父讲的道理太深了,深得像井,我趴在井口往下看,只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现在师父输了。师父站在论道台上。
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一朝崩塌。道家嫡传,从此改道。仙风道骨,白发苍苍。
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无声张了张嘴,声音堵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