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静春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月白长袍衣摆轻轻飘动,竹簪上垂下的两缕鬓发微微扬起。
齐静春的眼睛很亮,温润柔和如月,那亮底下藏着一层淡薄得几乎不可察觉的不知所措。
是的,不知所措。
齐静春,文圣嫡传,赢了论道,收了弟子,开了书院,达成了所有目标。可齐静春站在论道台上,看着一个小徒弟跪在她师父面前哭,手里攥着她师父的袖子,眼泪掉在石板上。
齐静春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伸出去做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伸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齐静春提高赌注,是因为清源真人出言冒犯了他的先生。
文圣。那是他的师父。他敬爱的、尊重的、愿意用一生去传承其学问的师父。
当清源真人说,文圣当年在中土讲学,欲以一家之言定天下学说,被六家道门联手驳斥,灰头土脸退回南方,此事天下皆知,已成笑谈。齐静春的眼底有什么烧起来了。
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深。
是维护,是捍卫。是一个弟子对师父最本能的保护。
所以齐静春提高了赌注。
他要的不只是开书院,他要的是清源真人低头,要的是道家嫡传改道,要的是文圣一脉的学问在东宝瓶洲北骊站稳脚跟。
他赢了。
赢得干净利落,赢得堂堂正正,赢得全场喝彩。
可他没想到。
赢了之后,会有一个姑娘,穿着一身杏粉衫子,从九重台阶上一路跑下来,踉跄着,差点跌倒,跪在她师父面前,抓着她师父的袖子哭。
齐静春没想到,赢了之后,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败军之将的垂头丧气,而是一个徒弟的心碎。
他站在台上,看着那个姑娘哭。
看着眼泪掉在石板上,听着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一声一声叫着师父。
齐静春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抬起来,想做点什么。
但最终没有抬。
我跪在石板上,膝盖疼得发麻。
泪眼模糊中,我看见齐静春的衣摆,月白色在风中微微飘动。衣摆边缘有一圈针脚,手工缝的和整件衣服的精致格格不入。
那是补丁。文圣嫡传的衣服上,打着补丁。
这个细节在平时会让我觉得温暖,会让我觉得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不一样。可此刻,我看着他衣摆上的补丁,只觉得寒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。
这个人。这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的人。
这个眉目温润、声音温和、笑起来像春风的人。
他赢了。
齐静春用言语道理,用三寸不烂之舌,毁掉了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。
没有用刀,没有用剑,没有用任何神通法术。
齐静春只是说了几句话。
轻描淡写,平平淡淡,像给学生上课一样,说了几句话。
然后师父的头发就白了。师父的剑就掉了。
三百五十年的道统就崩塌了。从一个仙风道骨的大修士,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白发苍苍,走路都喘的老人。
这就是道理的力量。儒家的力量。齐静春的力量。
师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抬头看着师父,眼泪挂在睫毛上,视线模糊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师父又说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输了全部身家的人。
齐静春一直站在旁边。
从始至终,没有动过。
就站在师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,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温和。可那双眼睛很复杂。
师父看着齐静春,开口了。
“先生,”师父说,“这是入我门下十年的嫡传弟子。”
师父的手还放在我的头顶上,掌心贴着我的发顶,手指微微收拢。
“资质驽钝,心性纯良。”师父的声音平静,“跟着我十年,没学到什么本事,倒是学了一肚子委屈。”
师父顿了顿,“如今我既然入了文圣一脉,她自然也跟着。先生若是不嫌弃——”
师父的手从我头顶上移开,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“来,拜见齐师祖。”
三个字。
齐师祖。
我浑身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我怕齐静春。怕他温和的声音,怕他平静的目光,怕他嘴角那丝淡笑。怕他说的每一句话,怕他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。怕他这个人。
我对齐静春感到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