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静春不是凶狠,不是暴戾,不是咄咄逼人。齐静春只是温和地站在那里,温和地说话,温和地笑,温和地把我师父三百五十七年的道行,像摘一朵花一样,轻轻地摘了下来。
摘完之后,齐静春还弯腰把我师父扶起来,说“从今以后,你是我文圣一脉的人了”。
温柔吗?温柔。
可怕吗?可怕。
我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齐静春,看不清齐静春的脸,只看见一个轮廓,温润柔和,像画册上画的那样好看。可此刻我看着他,只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这个人的眼睛,明明那么温和。
这个人的声音,明明那么柔软。
这个人站在论道台上,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重话,没有动过一次怒,甚至没有提高过音量。齐静春只是坐在那里,说话,微笑,点头,偶尔沉默。
然后我师父的三百五十七年道行,就没了。
像一场雪落在温水里,还没看清就化了。
齐静春能在五千人面前,用几句话,毁掉一个人三百五十年的道行。
然后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眉目温润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姐说过的话。
“这种眼睛的人,跟人讲起道理来一定又温柔又有耐心。”
表姐说得对。
齐静春讲道理的时候,确实又温柔又有耐心。
可温柔和耐心,不代表不残忍。
刀刃温柔,杀人不见血。
道理耐心,毁人不留痕。
我泪眼模糊地看着齐静春。
齐静春的面容在水光中模糊成月白影子,看不清眉目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一个轮廓,温润的,柔和的,像一轮被水浸湿的月亮。
好看。
确实好看。
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。
可此刻,那张好看的脸,在我眼里,比任何鬼怪都可怕。
我对齐静春那点轻如羽毛的心动,在巨大的悲痛中荡然无存。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,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,就被炸得粉碎。
剩下的只有——
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恐惧。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恐惧。
我不想给齐静春磕头。不想叫他师祖。不想承认这个人是师父的师父。不想承认,从今以后,文圣一脉的学问,要压在我师父头上。
可我不能不磕。
师父说了。拜见齐师祖。
师父已经输了道行,输了道统,输了三百五十年的骄傲。
不能再输掉一个弟子的礼数。
我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睫毛上滑落,滴在石板上,啪嗒一声,很轻,很脆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弯下腰。
额头触地。
石板的触感冰凉坚硬,经纬纹路的刻痕硌着额头,有点疼。
一个头。
我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我猛然起身。
膝盖剧痛,踉跄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我的身体失去平衡,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,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。
齐静春近前一步,伸手来扶。
他的手伸得很快,快得像一道光。修长的手指,白净的指节,那只手朝我的手臂伸过来,掌心向上,像是要托住我。
我没有接齐静春的手。
我咬牙站起,膝盖剧痛,站直的时候晃了两下,脚踝扭了一下,差点又摔倒。
齐静春往前迈了一步,手伸得更近了些。
“小心。”
我挥开齐静春的手。
用力地,狠狠地,挥开了他的手臂。
我的手背砸在齐静春的手腕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论道台上格外清晰。
齐静春没有躲。
以他的修为,以他的境界,他完全可以躲开。伸出的手要躲开一个下五境小姑娘的巴掌,比躲一阵风还容易。
齐静春没有躲,他就那么站着,被我挥开的手臂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