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”崔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团扇,又抬起头,表情无辜得像是真的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,“宰相千金的团扇,掉在国师座位旁边了。本座顺手带下来还给她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那官员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崔瀺没有再理会那人。
崔瀺顿了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僵硬的话,“宰相,你家姑娘的团扇掉在国师座位旁边了。本座顺手带下来了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视线模糊,我看见崔瀺站在论道台边缘,手里拿着我的团扇。扇面兰草蝴蝶刺绣,穗子垂在他指间。
“……”我爹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三变。看着崔瀺手里的团扇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当朝国师,玉璞境大修士,在观礼台上捡了一把小姑娘的团扇,还特意送下来,这事儿怎么说,怎么说都不对。
“国师费心了。”我爹伸出手,“本官代小女收下便是。”
崔瀺没有把团扇递过来。
他把团扇握在掌心里,像是没听见我爹的话。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在了论道台的礼圣经纬图纹路。
玄靴踩在论道台的白石台面上,落在经纬纹路里。不是齐静春和我师父论道时那种整座台面都亮起来的盛大气象。那些纹路在崔瀺的脚下微微亮了一下。论道已经结束,台面的辩经图还在运转。
崔瀺站在论道台上。
“诸位。”崔瀺开口了。
从台下走上来的那一步,崔瀺整个人的气质变了。
在观礼台上,他是那个懒散靠在椅背上吃橙糕的人,是那个被御史弹劾“连食三碟有失体统”的人,会把莲蓉酥推到我面前,问我为什么总是偷看他。
可此刻,崔瀺站在论道台上,站在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经纬纹路中间,站在大骊国师的位置上,他像一把刀。
不是出鞘的刀。是还藏在鞘里的刀。看不见刀刃,但感觉得到锋利寒气,从刀鞘缝隙里渗出来。
崔瀺环视全场五千余人的论道场,从台上到台下,从台基到山腰,从御道到街巷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大骊国师。崔瀺。
“今日这场论道,”崔瀺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清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“本座从头听到尾。”
“清源真人与齐先生,以道会友,各抒己见,言者无罪。论的是天地人心,辩的是道统传承。无论输赢,都是一桩美谈。”
“学问之道,达者为先。道统之争,胜者为尊。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
崔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朝堂上的公文。
“大骊立国三百余年,以兵戈定天下,以法度治万民。骊京民风尚武崇法,外来学问想要在这里扎根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齐先生远道而来,不避艰险,不畏人言,欲在骊境开办书院,教授经世致用之学。这份心志,本座佩服。”
崔瀺的目光落在齐静春身上,停了一瞬。
“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,门生遍布朝野,是大骊道门的中流砥柱。今日论道,虽有输赢,但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不是一场论道就能抹杀的。”
崔瀺望向看台。
“今日之后,骊京多了一座书院,道家多了一位转入儒门的高士,这是好事。大骊从来不怕学问多,只怕学问不够。兵家之法,法家之制,道家之清静,儒家之仁爱,各有所长,各有所用。只要对大骊有用,对百姓有益,大骊来者不拒。”
崔瀺说完,抬起手,朝观礼台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。
“礼官,宣结束。”
礼官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慌忙翻开手里的簿册,提起笔,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。另一个礼官清了清嗓子,高声宣布论道结束散场。
“——文圣嫡传齐静春与骊京清源真人论道于天官坊论道台。论道已毕,胜负已分。清源真人愿弃道入儒,改换门庭,拜入文圣门下,今后改道换统,共证儒家正理。齐先生以一人之学,扬儒门声威,化异道为同途,实乃文坛盛事。为彰其德,为兴文治,特允齐先生所请,准于大骊境内,择地建院。大骊朝廷,敬告天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