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挥手落下的时候，论道台上的经纬纹路同时暗了下去。那些刻在台面上的辩经图，像是被一口气吹灭的蜡烛，从台中央开始，一圈圈往外暗下去，最后连台边缘的最后一缕光也熄灭了。

论道台恢复了普通石台的样貌。

只是一块白石铺成的台子。

九丈高，青白玉垒成，青石为基，白玉为栏。和骊京里任何一座石台都没有区别。

台下的人群开始动了。

五千余人同时呼出一口气，一阵嗡嗡低鸣，从论道台中央扩散开去，台基御道，直到街巷。

人群开始散了。

儒生们三三两两走下台阶，青衫在风中飘动，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方才的论道。武将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，铠甲碰撞发出金属声响。百姓们顺着人流往外涌，有人还在回头张望论道台上的人。想最后看一眼那个让清源真人改道换门的齐静春，看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宰相千金。

这场论道会被写成文章，刻成书册，传遍整个宝瓶洲。清源真人改道换门，齐静春在骊京开办书院。还有宰相千金跪在论道台上哭，攥着齐静春的袖子说这场赌不公平。这些都会传出去的。像风一样，吹遍每一个角落。

从台上往下看，人群如潮水退去。黑色的，青色的，灰色的，人头攒动，沿着天官大街往四面八方散开。御道两侧的骁骑卫开始维持秩序，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走这边——”

“不要挤——”

“马车在街口等着——”

排排人流绕着论道台而走，像是水流遇到礁石，从两侧分流而过。礼官们收拾着论道台上的案几和香炉。

师父从论道台中央走，脚步蹒跚，白发在风中飘动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台下有人迎上来。

“师父，您慢点。”

“真人，弟子扶您。”

是师父在朝中的门生，穿着各色官袍的人，快步走上论道台，围在师父身边，伸手扶住师父的胳膊，有人大步上台弯腰捡起地上的古剑，其他人在边上低声安慰询问。师父摇头摆手，示意他们不要扶。然后师父慢慢地，一步一步走下论道台的台阶。

师父的背影佝偻着，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喘口气。那些门生跟在他身后，想扶又不敢扶，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
我想跟着我爹和师父一起走，一阵剧痛从膝盖骨炸开。我没站住。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，勉强没有摔倒。

“宰相大人。”是齐静春。

我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齐静春从论道台中央走过来，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。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，没有再往前。

“令嫒的膝盖，怕是伤到骨头了。”齐静春轻声道。

崔瀺平淡说着他的亲眼所见：“她方才从看台上跑下来的时候，在台阶上磕了一下。不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