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师父说了,让你去。”我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师父的决定,我不会改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我问,“你想让我去吗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只是把地图卷起来,放回书架上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
“去收拾东西吧。过几天,我送你去山崖书院,把东西放在祖母的小院。”
我站在书房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父亲没有回头。
我转过身,走出书房。
廊下的风又凉了一些。雨后天空澄澈如洗,一轮弯月挂在檐角,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团扇。蝴蝶翅膀在月光下几乎透明,丝线纹路清晰可见,像一张小小的网。
我把团扇举到面前,鼻尖凑近扇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
如松柏冷香的独特清冽气息,彻底散了。
像是有什么,正在慢慢地,不可逆转地,从我的生活里抽离出去。
暮春将尽,夏天要来了。
可我觉得,这个夏天,大概会比冬天还冷。
选址依山而建,面朝大江,风景极好。
山崖书院开工那天,骊京城里来了很多人。
天还没亮透,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马车,牛车,驴车,还有步行而来的儒生和百姓,浩浩荡荡地往城外三十里处的那座山涌去。大骊朝廷派了五百骁骑卫沿途维持秩序,可人实在太多了,骁骑卫们被挤得东倒西歪,铠甲碰撞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我坐在宰相府的马车里,车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多人?”我忍不住嘀咕。
宰相府管事在外面应道:“回小姐,来的人少说也有两三千。听说还有从外州赶来的,昨晚就到了,在城外露宿了一夜。”
露宿,就为了看个开工。
山崖书院是大骊第一座由文圣嫡传亲自开办的书院。齐先生在论道台上赢了清源真人,这件事早就传遍整个宝瓶洲。今天来的人,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来拜山头的,还有的是,来看齐先生长什么样子的。”
看齐先生长什么样子。我忽然想起表姐当年捧着画册说“这个好看”的样子,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,但随即又压下去了。
管事笑着说:“齐先生的名声在骊京家喻户晓,现在可比戏班子里的名角还大呢。”
我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,车帘被风吹起,天色灰蒙,云层压得很低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团扇。
扇面上的兰草蝴蝶褪色得厉害,翅膀上的蓝色只见看淡淡轮廓。丝线起毛的地方也多。
我本来想换一把团扇的。柜子里有好几把新的,缂丝团扇,湘妃竹团扇,蚕丝团扇,每一把都比这把好看十倍。
可我出门的时候,还是拿了这把。
拿起来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,这是因为这把扇子轻,拿着不累手。
对,就是这个原因。
我把团扇塞进袖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马车停了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人太多了,马车过不去,得步行上山。”
我掀开车帘,管事伸手扶我下来。
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还是隐疼。论道台上磕的那一下,养了快两个月,走路已经不怎么疼了,但站久了还是会酸。府医说骨头没裂,只是伤了筋,慢慢养就好。现在平时不觉得疼,偶尔动到某个角度,就会扎一下。
我跟着管事往山上走。
路上全是人。儒生们穿着青衫,走在一起交头接耳。武将们穿着便服,没了甲叶的步伐依然大步流星。还有一些穿着道袍的人,站在路边,看着这座即将建成的书院,表情复杂。
我认识其中几个。是我师父的记名弟子,论道之前,他们还在师父的道观里听讲。现在师父改了道统,这些弟子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他们看见了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。
我也别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