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陪齐静春选址那些天,骊京又落了一场雨。
我没有跟去。我爹不让,说我的膝盖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,跟着去只会添乱。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跟去,跟过去意味着要见到齐静春,齐师祖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我待在家里,坐在廊下,看着雨丝从屋檐上垂下来,像一道透明帘子,把院子隔成两半。
雨滴落在石阶上,溅起水花,啪嗒啪嗒。院中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,叶上水珠滚来滚去,最后汇成一大滴,从叶尖上坠落,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我手里捧着那本法经,翻到论道台上崔瀺看过的那一页。书页上还有崔瀺手指压过的痕迹,极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我知道在那里,在“法者,国之权衡也”那一行的旁边,有一个浅浅指印。
我把手指按在那个指印上。
我的手指比崔瀺的手指小很多,指腹也没有他那样的薄茧。我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,只能盖住那个指印的一小半,像一只小猫踩进一只大狗的脚印里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然后笑容凝固在嘴角。
我这是在做什么?
我猛地合上书,把书丢在旁边的矮桌上。书页碰撞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茶盏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洇在桌面,像几颗眼泪。
独特的清冽,如松针冷香的气息已经彻底散了。
团扇,扇柄,茶盏,全都散了。
像一个人走远了,连背影都看不见了。
我在廊下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日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小姐。”管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身往书房走。膝盖还是疼,但我走得很快,快得管事在后面追着喊:“小姐您慢点,膝盖还没好呢”。
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父亲正站在书案后面解腰带。官袍下摆湿了一大片,靴子上沾满泥,进贤冠帽翅歪了,看起来狼狈得很。
“爹,怎么样?”我站在门口问。
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把解下来的玉带扔在案上,一屁股坐在椅子里。
“累。”
“选址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爹端起案上的茶盏,灌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皱了皱眉,但还是咽了下去,“齐先生看中了骊京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山。山不高,但地势开阔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。他说那里风水好,适合建书院。”
“风水的事,不该是国师说了算吗?”我脱口而出。
我爹放下茶盏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我说过了,崔瀺不想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他为什么不想去?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追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别问了。他的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我爹已经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地图,铺在案上。
“这是齐先生选中的地方。你来看看。”
我走过去,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。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父亲的手指落在一个小点上,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圈,崭新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就是这里。山不高,但有水。齐先生说,书院建在这里,可以借山势聚气,借水势养文脉。”
“师父知道吗?”我问。
我爹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“师父说什么了?”
我爹沉默了一瞬。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什么都没说。比说了什么更让人难受。
“爹,”我睁开眼睛,“我要去山崖书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