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家的根基与儒家的学问水火不容,强行改道的结果只有一个——境界暴跌。
数百年的苦修付诸东流。
从道门巅峰跌到了筑基初期的水准,连个刚入门的练气士都不如。师父整日咳嗽,咳血,头发全白。一段时日很少出门,把自己关在骊京城里的一座小院里,谁也不见。
我去看师父时,师父盘坐在静室里,满头白发散落在地,如淋大雪。
不只是是白发白得如纸如骨,修士定颜的面容苍老了不止三十岁,皱纹从眼角眉梢蔓延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跪在地上,哽咽。
“起来。别跪。师父这一辈子,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一跪。”
我没起来。
“为师满天下的门生故旧。他们该叫齐静春师祖了。”
是的,齐静春是我师父的师父,我今后也由此,平白无故地,多了个齐师祖。
“日后,你跟着齐静春。”
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惨败的人。
“你的道法根基是我打的,但你的路还长。我教不了你了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我跟齐静春之间隔着一个师父。我师父是被齐静春用论道赢来的,是被齐静春迫改道的,是被齐静春亲手打碎三百五十年的道统才收入门下。
这份师徒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血腥气,像一把钝刀子割下来的肉,伤口不整齐,血也止不住。
而我,我不是旁观者。
我是那把钝刀割带的血肉,我是一块被连带卷进去的碎肉。
师父咳嗽起来,我慌忙去扶。师父摆摆手,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住了嘴。帕子上有血。
师父攥紧帕子,骨节泛白。
“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师父说。
三百年的道统,百年基业,满天下门生,从这一刻起,全部成了齐静春的垫脚石。
齐静春让我师父变成了一颗棋子。论道,不是为了辩赢,是为了踩着这枚棋子过河。
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骄傲,被齐静春一把攥碎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我没想到的是,师父的恨意会就此生根。
师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整整七天,出来时,我看见师父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,变得浑浊黯淡,如被风吹灭的烛火,只剩一缕残烟。
师父没有对我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,让我回去。
“你可以回去收拾起来了。等书院建起来了。”师父说,声音沙哑,“你师祖……会安排。”
师祖。
齐静春。
我师父的师父。我的师祖。
一个比我师父还年轻两百多岁的人。
齐静春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羞辱我师父。齐静春的目的,是在大骊开派建学院。
那场震撼骊京乃至震撼整个宝瓶洲数国的论道后。大骊朝廷一路加急,拨款拨地拨人,大骊皇帝甚至还亲笔题写山崖书院的匾额。
齐静春准备在大骊开办书院,取名山崖。
齐静春说:“山者,稳重不移。崖者,壁立千仞。学问之道,当如山之稳重,亦当如崖之峭拔。”
三日后,父亲陪齐静春去给山崖书院选址。
这件事在骊京朝堂上引起了不少议论。山崖书院是文圣一脉在大骊开办的第一座书院,选址关乎风水气运,文脉走向,本该由大骊国师崔瀺亲自陪同勘定。毕竟崔瀺是大骊最懂风水堪舆的人,大骊这么多年的国运走向,龙脉走势,都在他指掌之间。
可崔瀺没去。
“国师说他不想去。”我爹在书房里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换官袍。朝服,鸦青底绣金云纹,腰间系玉带,头戴进贤冠。这套行头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穿。
“不想去?”我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,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我爹从铜镜里看了我一眼,伸手整了整冠冕,“他说‘那是他的事,与我何干’。”
他的事。
崔瀺说的他,是齐静春。
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,骊京朝野上下都知道一些,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。崔瀺是文圣门下叛出者,齐静春是文圣嫡传。一个在朝,一个在野,一个以法家手段治国,一个以儒学理想传道。他们是师兄弟,却走上截然不同的路。
如今师弟来了大骊,在师兄的地盘上开书院。师兄却说他不想去。
“那他就不去了?”我忍不住问,“陛下不会说什么吗?”
“陛下?”我爹系好玉带,转过身来,嘴角弯了一下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陛下巴不得崔瀺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