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崔瀺去了,这书院的风水就是他说了算。他不去,就是齐静春自己说了算。”我爹说,“而齐静春说了算的事,在陛下看来,比崔瀺说了算要安全得多。”
我听不太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。崔瀺不想见齐静春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崔瀺不想在这种场合见齐静春。
“爹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崔国师和齐……齐先生,他们之间到底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我爹打断我,语气不重,但很干脆。我爹拿起案上折扇,在掌心里敲了敲,看了我一眼,“你师父的事,已经够你操心的了。别人的事,少打听。”
我闭嘴了。
我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今日在家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别又磕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我爹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你师父那边……你若是有空,多去看看。你师父嘴上说不让人去,心里还是盼着人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我把茶盏放在门边的案上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膝盖确实还疼。虽然过了三日,青紫已经褪了一些,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。每走一步,膝盖骨就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一下,不重,但很烦人。
我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想着我爹方才的话。
崔瀺不想去。
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像一颗被丢进碗里的骰子骨碌碌地转,停不下来。
崔瀺是什么人,大骊国师,玉璞境大修士,文圣门下叛出者。他的心思比骊京城的护城河还深,他的手腕比兵部的战刀还利。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说看得懂崔瀺。
那天在论道台上,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,吃着橙糕,喝着茶,偶尔看一眼台上的齐静春。崔瀺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可崔瀺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
崔瀺看齐静春的时候,眼睛里有的不是恨,不是怨,不是嫉妒,不是怀念。是复杂如一坛埋了几十年的酒,打开盖子的时候,酒香扑鼻,但没有人敢喝,因为不知道是陈年佳酿还是穿肠毒药。
崔瀺不想去陪齐静春选址。
是不想见,还是不敢见?
我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下来,抬头看着廊檐下挂着的灯笼。橘黄的光在日光下显得黯淡,纸糊灯罩上画着兰草,笔法拙劣,是我小时候画的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论道台上,崔瀺对齐静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
不对,崔瀺没有对齐静春说过一句话。
从头到尾,崔瀺没有和齐静春说过一个字。
师弟远道而来,在师兄的地盘上论道,赢了道门领袖,开了书院,收了弟子。师兄坐在观礼台上,吃了两碟橙糕,喝了一壶茶,捡了一把团扇,最后说了一句,到此为止。
自始至终,他们没有任何交流。
没有眼神交汇,没有言语交锋,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没有。
像是两条平行线,隔着一整座论道台的距离,各走各的。
可他们是师兄弟。
曾经是同门,曾经一起读书,一起论道,一起在文圣座前聆听教诲。后来崔瀺叛出师门,辗转来到大骊,做了国师。齐静春留在文圣身边,传承道统,名动天下。
如今,师弟来了师兄的地盘。
师兄说,不想去。
我站在长廊拐角,手里的团扇无意识地扇着,扇出来的风是热的,扑在脸上,带着一缕淡淡的清冽松香。
那缕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,像是最后一点余烬,马上就要熄灭。
我低头看着团扇,看着那只褪色蝴蝶,忽然想,崔瀺那天捡起这把团扇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可能他什么都没想。只是顺手捡起来,顺手带下去,顺手还给我,顺手的事。
就像他说,带回国师府也是一样,都是顺手的事。
顺手。多轻巧的两个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团扇贴在胸口,继续往院子里走。
槐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头发间,落在团扇扇面。我伸手拈起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里。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边缘卷曲,颜色从雪白变成乳白。
暮春将尽,夏天要来了。
可我觉得,这个夏天,大概会比冬天还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