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看了我一眼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顺着我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,看见齐静春站在香案旁边,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。礼部尚书已经走了,换了一个青衫中年儒生,正在对齐静春说着什么,表情激动,手舞足蹈的。
齐静春还是那个姿势,微微侧着头,认真地听,偶尔点一下头,嘴角淡笑。
“你刚才在看齐先生?”我的问。
我的脸又烫了:“没有!我就是、随便看看……”
“随便看看?”我爹转过头,“你来了这么久,还没上去给齐先生请礼?”
请礼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把我从头浇到脚。
给齐静春请礼。叫他师祖。站在齐静春面前,弯下腰,说弟子拜见师祖。像论道台上那样,跪在石板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白石,一字一顿地说,拜见师祖。
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了父亲身后。手不自觉地抓住父亲的衣袖,像小时候被乳娘带去见陌生人时那样,躲在大人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我不想。”我的声音很小,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我爹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我抓他袖子的手。
“你呀。”我爹叹了口气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。
我们父女俩就这么站着,我躲在我爹身后,我爹站在我前面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,朝我爹行礼,我爹点头回礼,表情如常,好像身后没有躲着一个十八岁女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爹才开口。
“你躲得了今天,躲不了明天。”我爹的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山崖书院开了,你是你师父的弟子,你师父是齐先生的弟子。你是齐先生的徒孙。这个关系,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。”我爹继续说,“你师父的事,你心里有疙瘩。可有些事,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。是该不该的问题。”
“爹——”我的声音闷闷从父亲背后传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爹打断我,“我不逼你。今天人多,你不去请礼,也没人注意到。但你心里要清楚,你避不开他的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避不开。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,沉沉压在胸口。
我知道父亲说得对。我是清源真人的弟子,清源真人是齐静春的弟子。我是齐静春的徒孙。这个身份,从论道台上师父拜下去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定了。不管我愿不愿意,不管我叫不叫那声师祖,不管我躲到什么地方,这个关系都在那里。
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把我绑在齐静春身上。
我松开攥着我爹衣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我爹转过身来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我爹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,“对了,你刚才东张西望的,在找谁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、没有啊……”
“没有?”我爹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你从下车开始就在人群里张望,脖子伸得跟鹅似的,不是找人是找什么?”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“我、我在找表姐!”我脱口而出,像是在抢答,“对,我在找表姐!她说今天要来的,我找了一圈没找到……”
我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你表姐?”我爹抬了抬下巴,往木台一指,“那不是吗?”
我顺着我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表姐站在木台右侧空地上,一身栀子色窄袖劲装,身姿亭亭,发间的金步摇在灰蒙天色下收敛光华,只余几分将门之女的清贵。表姐身侧的镇国将军身着银白常服,高大如松,面容刚毅,眉眼间与表姐五六分相似。
镇国将军正与齐静春低声交谈,表姐站在齐先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,双手交叠于身前,指尖微微收紧,拘束得如同离巢幼雀,乖巧得近乎小心翼翼。表姐偶尔轻轻点头回应将军话语。那副认真聆听的模样,与表姐平日里那个爽朗爱笑,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性子,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呃……”
我爹看着我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我的脸更烫了。烧得我整个人都快冒烟了。我低下头,死死攥着团扇,在地上努力找地缝。
我爹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