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崖书院开建的那段日子,骊京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。
我陪祖母还有几个丫鬟一起搬住到靠近书院建址附近的一处小院。檐角雨水细流,冲进石槽,溅起水花。
书院建在骊京城外三十里处的半山腰。我爹说,那地方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是块风水宝地。齐静春亲自督建,从墨家请来了几位巧匠,又从当地征调了几百名工匠,日夜赶工。
我没有跟去再看工地。
一是我爹不让。说我的膝盖好了不久,山路泥泞,去了只会添乱。我待在家里,每天站在廊下看雨,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打桩声,沉闷得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。二是我躲着不想去看山崖书院,能躲一天是一天。
师父把自己关在小院里,谁也不见。我去过几次,每次都被挡在门外。院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一缕檀香的味道,混着药汤苦涩。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我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食盒,站了很久,最后把食盒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
墨家巧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。雨季也不误工,短短半个月后,半山腰上建起初具规模的书院。依山势而建,规矩整饬,远远望去像哪个大派宗门。
书院从破土动工到正式开院,只用了不到三个月。速度之快,令人咋舌。书院建得很快。大骊早被国师崔瀺引入了愿为世俗王朝效力,叛出墨门的子弟。骊京不乏能工巧匠,又有百家修士以法术相助,不到两个月,山崖书院的讲堂书楼,斋舍,庖厨依序落成。青砖黛瓦,竹篱茅舍。
书院的匾额是大骊皇帝亲笔题写的,鎏金大字,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山崖书院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笔力遒劲,具备帝王气象。匾额挂上去那天,骊京来了不少人观礼,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,红纸屑铺了一地。
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硫磺味,山野泥土腥气,和远处飘来的檀香搅在一起。
衣冠如云,人声鼎沸。
我站在人群里,仰头看着那块匾额,心里百般复杂滋味。炮竹红纸被积水潭泡烂发白,像一片片撕碎了的伤口。
书院建成了。齐静春的书院。
用我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统换来的书院。
建成日不比开工日,开工日人多眼杂,我躲在人群里,没人注意。今天来的人虽然也不少,但多是朝廷命官和各派代表,不像上次那样乌泱泱挤了几千百姓。人少了,我就没地方躲了。
况且,今天齐静春肯定在。
我不想去。可我爹说,你必须去。
“你是清源真人的弟子,清源真人是齐先生的弟子。你是齐先生的徒孙。书院建成,你这个做徒孙的不去,像什么话?”
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你师父已经够让人议论的了。你别再给他添话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去了之后,该行礼就行礼,该叫人就叫人。别躲,别别扭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的声音闷闷的。
马车在官道上走着。车轮碾过青石板。我拿着团扇,低头看着扇面。
蝴蝶彻底看不见了。
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手指摩挲扇面,指尖触到丝线起毛的地方,粗糙涩涩。
马车停了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上山的路不好走,您慢着点。”
我掀开车帘,管事伸手扶我下来。半个月的雨,潮气重,膝盖骨又酸又胀。
我抬头往山门的方向看。
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门,少说也有两三百级。石阶两旁站满骁骑卫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手中长戟竖在地上,戟尖反射出细碎的光点。每隔十步就有一个,站得笔直,像两排种在山道上的铁树。
山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青衫儒生,绯袍官员,银甲武将,还有一些穿着各色道袍的散修。
我站在山脚下,仰头看着那条长长的石阶,腿有点软。不是因为石阶高,是因为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齐静春在山门前,隔着两三百级石阶看不清脸。齐静春站在人群中间,被一群人围着。他的身形很好认,清瘦修长如竹,风吹过来的时候,月白衣摆微微飘动。
我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脚下石阶,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。
我不想上去。
可我爹说了,必须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迈出第一步。
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怕滑倒。膝盖每弯一次,酸一下,不疼,但很烦人。
走了一会儿,我停下来喘了口气。抬头往上看,还有大半的路。
我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靴子踩在石阶上,步伐很快,很稳,甲叶碰撞细碎声响随着步伐节奏。
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,侧身站在石阶边缘,低着头,等人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