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崖书院就建在这片灰蒙天色下。
依山而建,工匠们已经陆续到场,划分着书院布局。周围满是人声和脚步声,嘈杂得很。
可我觉得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我低下头,把团扇从袖子里抽出来,举到面前。
扇面上的兰草蝴蝶褪色。蓝色翅膀褪成灰白,丝线勾线起毛的地方也是,像一只飞了很久很久的蝴蝶,翅膀鳞粉都掉光,只剩下一层薄膜,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扇着。
我忽然想起论道台上,崔瀺把这把团扇递给我的时候,说的一句。
我的。
这把团扇是我的。他的位子,他的茶,他的灵力气息,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捡了我的团扇,握了一路,从看台带到台下,从台下带到台上,从台上带到我的面前。
然后说,你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不要想了。
不要再想了。
曾祖父。这三个字又冒出来了,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崔瀺的实际年纪,都能做我曾祖父了。
我知道我爹说的是实话。修道之人的年岁和容貌从来都不是一回事。崔瀺一百来岁,在修士中算得年轻,可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来说,一百来岁和三百来岁没有区别。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怪物。
可我就是……就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开工日他没来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像是屋里少了把椅子。不是少了不能过日子,可每次走进来的时候,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我抬起头,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
还是那些人。青衫儒生,绯袍官员,便服武将,道袍修士。没有玄色鹤氅,没有玉质算珠,没有似笑非笑。
没有他。
我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石头。石头上长着一株野草,叶子细长,边缘发黄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木台上,礼官开始唱喝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开工大吉——”
钟磬响起三声,悠长沉闷,在山谷回荡。香案檀香点燃青烟袅袅,在灰蒙天色下飘逸一道道弯曲白弧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齐静春走到香案前,袖中火折点燃三炷香。慢而稳如极其郑重,三炷香插进香炉里,青烟升得更高,飘到半空中被风吹散。
然后齐静春转过身,面对着人群。
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,扫过一张又一张的脸。儒生,官员,武将,百姓。齐静春的目光平和安静,看着书院这片即将耕种的土地。
然后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这里。
不是扫过,是落。
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,轻飘飘,但知道那片轻叶落在了哪里。
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大约一息的时间。
一息。
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已经结束了。
齐静春移开目光,转过身,拿起那把绑着红绸的铁锹,走到山门前的空地上,弯腰,铲起了第一锹土。
红绸在风中飘了一下,落在地上。
人群里响起掌声。
稀稀拉拉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最后把整个山谷都淹没。
我站在人群里,没有鼓掌。
只是看着齐静春弯腰铲土的背影。
齐静春铲完第一锹土,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。那人又铲了一锹,又递给下一个人。锹锹传递,端肃如传递神圣的东西。
周围人群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齐先生真是好气度。”
“是啊,你看他那个样子,一点都不像赢了论道的人。”
“赢了论道的人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至少不该这么……平淡。”
“这就是君子修养。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”
“你少拽文了,说人话。”
“就是人家不在乎。”
不在乎。
我咀嚼着这三个字,咀嚼了很久。
齐静春不在乎输赢吗?不是。他在乎。齐静春在乎他师父文圣的名誉,在乎文圣一脉的学问,在乎这座书院能不能建起来。他只是不在乎那些,那些赢家该有的派头,胜利者该有的姿态。
齐静春站在那里,做他该做的事。
铲土,种树,建书院。
和论道台上一样。说话,微笑,点头,偶尔沉默。
赢也这样,输也这样。
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修养,什么样的境界。我只知道,这个人很可怕。
不是崔瀺那种可怕的可怕。崔瀺的可怕锋利如刀,知道他锋利,所以会躲。齐静春的可怕柔软像水,明明知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,可总是先想到载舟,然后才想到覆舟。
但等想到覆舟的时候,已经在水里了。
就像我师父。
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在齐静春面前三言两语间就这么没了。像一场雪落在温水里,还没看清就化了。
我攥着团扇,指节泛白。
开工这日,齐静春亲自在山门前种了一棵槐树。
我站在人群里,看齐静春弯腰培土,他的衣袖上沾泥,身后的山崖书院还是一片荒地,脚手架林立,石料堆成小山,工匠们的号子声在山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