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开工仪式还在继续。人群里的掌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,嗡嗡如群蜂在耳边。
我抬起头,又往木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齐静春已经不在木台。齐静春走到山门旁边,对几个工匠手指着院墙的某处地方,嘴唇翕动,神情认真。工匠们连连点头,其中一个还拿出尺子量了一下,然后拿出簿册用滑石记下什么。
齐静春笑了。
不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,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笑。齐静春的嘴角弯起,眼睛也弯起眉目间的温润,温暖如照在雪地的阳光,一瞬暖如融雪的明亮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那个笑好看……虽然确实好看。不过这个笑让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论道台上,我跪在齐静春面前,额头贴着白石,哭着说拜见师祖的时候,齐静春的表情是什么样的?
我记不清了。
我没抬头,我起身也没看他。
我只记得齐静春说了一句“起来吧”,声音很轻,很柔,像怕惊动什么。齐静春没有上前扶我,只是站在那里,等我自己站起来。
我站起来之后,齐静春的表情是什么样的?
我拼命地想,但想不起来。
我没转身,我没看他。
论道日那天,我对齐静春的记忆如被水浸染的墨迹,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。我只记得我伏地看见齐静春的袖口上有补丁,我只记得他为我拂泪的指尖有檀香味,只记得他打断我爹的话,低声说了一句“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,是他的福气”。
其他的,什么都记不清了。
我把目光从齐静春身上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团扇。
扇面上的蝴蝶已经快看不见了。翅膀上蓝色褪尽,只剩下淡淡轮廓,快要消失。
如果有一天,这把团扇上的蝴蝶彻底消失。我还会记得什么。
记得一双玄靴踏上论道台上的白石刻纹,辩经图的经纬线瞬间亮起。记得青瓷杯沿上的清冽如松雪冷香的气息,回甘在茶汤醇香的微苦之后。
记得那双修长白净的手递来一碟新橙糕,拈起一块莲蓉酥。记得那个弯腰拾起一卷法经,低头看我时似笑非笑的嘴角。
记得穿透观礼台寂静的悠闲脚步声从高台走到台下,从台下走到论道台上,那一声懒洋洋的“好热闹”。
记得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,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,没有回头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团扇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“小姐?”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开工仪式还没结束呢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我说,“先回马车等。”
管事追上来,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终什么都没说,默默跟在我身后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。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,两旁树荫遮住灰蒙天,光线更加暗下来,像走进另一个世界。
我走得很慢。膝盖又开始疼了,但我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放慢脚步,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崖书院在山上,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稀可见山门前的那棵槐树,是齐静春亲手种的,树干还很细,枝叶稀疏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树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月白色白影,隔得太远,看不清面容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我收回目光,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袖子里团扇的扇柄硌着手,凉如一块没有温度的玉。
我攥紧了它。
曾祖父。
这三个字又冒出来了。
我没有按下去。就让这三个字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得我生疼。
疼就疼吧。
总比空落落的好。
山下马车还在等着。管事掀开车帘,我弯下腰,钻进车厢里。车厢里铺着厚软垫子,我靠在车壁上,把团扇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膝上。
我倒头蜷缩在垫子里,把团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崔瀺没来。
这个念头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崔瀺没来。
选址没来,开工没来。他是大骊国师,大骊第一座由文圣嫡传开办的书院,他不来。
马车的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咯吱咯吱声响。马车晃了一下,我差点从垫子上滑下去。管事在外面喊:“小姐,路不好走,您坐稳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重新坐好。
团扇从膝上滑下去,掉在车厢地板上,扇面朝下,露出光秃秃扇背。
我弯腰捡起团扇,翻过来,看着扇面上那圈快要消失的蝴蝶轮廓。
若有若无的轮廓,像一场梦醒来之后,残留在脑海里的最后一点影像。
我盯着那圈轮廓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,视线模糊。
然后我把团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梦里的那个人站在人群里,穿着玄色鹤氅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他的睫毛很长,低头垂眼看着扇面上的蝴蝶。
他手里的蝴蝶一点一点消失,他也一点一点地变成模糊的影子,最后和蝴蝶一起消失在梦里。
醒来的时候,马车已经停了。
管事在外面轻声喊:“小姐,到了。”
我睁开眼睛,团扇还贴在胸口。
宰相府门楣在灰蒙天色下格外沉重。朱红大门上,铜钉如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开工仪式上的钟磬声,悠长沉闷如心跳。
崔瀺没来。
就像一只已经消失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