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,你不是来见齐师祖的吗?”宋长镜抬了抬下巴,“进去啊。”
师祖。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胸口。
“……见过了。”我的声音干涩,“弟子已经给师祖请过礼了。”
“哦?”宋长镜挑了挑眉,“什么时候?”
“之、之前——”
“之前?”宋长镜打断我,“我怎么看见你下了马车,站在山脚下,磨蹭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往上走。走了一半又停下来,站在那儿发呆。鞭炮都放完了,你连山门都没进过。”
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“你这不是躲是什么?”宋长镜还在继续说。
我的声音彻底卡在喉咙里了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是站在那儿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宋正醇终于听不下去了。
“长镜,够了。”
宋长镜看了宋正醇一眼,挑了挑眉,没有说话。
宋正醇走过来:“清源真人身体不好,她心系师父,没收拾好心情,也是人之常情。本就不必在这吉日里进去拜礼,何必为难她?”
宋正醇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却是在用体面的话给我搭了一个台阶。说完又看着我,目光带着一丝理解。
“不必勉强。”宋正醇对我说,“今日是书院建成之日,人到了就好。请礼的事,改日也无妨。”
我感激地看了宋正醇一眼。
宋长镜哼了一声。
“皇兄就会做好人。”宋长镜的声音凉凉的,带着一丝不屑,“愿赌服输,跌境罢了,散的是修为功法,又不是学到心里的学问本事。清源真人修道三百五十年,难道修的只是一身境界?那这三百五十年,也未免太不值钱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宋长镜双手抱在胸前,嘴角噙着看不懂的笑意,漫不经心的调侃:“我说,你与其在这儿躲着,不如好好去讨好你的齐师祖。到时候齐先生稍微指点一二,说不定你师父霎那间开悟,把道儒两家的学问融会贯通,一下子修为全回来,甚至更胜从前呢。”
“?”我呆了下,随即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吗?”我脱口而出,往前迈了一步,“真的可以吗?”
宋长镜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当真。嘴角抽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但很快就被那玩世不恭的笑盖住了。
宋正醇无语地看了宋长镜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长镜开玩笑的。”宋正醇认真说,“道儒两门冲突,两家学问根基不同,理路各异。能做到融会贯通的人,前所未闻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前所未闻。一盆冷水浇下来,把我从头浇到脚。从论道台上师父白发苍苍的那一刻,静室里帕子上的血迹,到院门外听到的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。
从来没有过。没有人能做到。师父的道,永远回不来了。
我低下头,手指攥着团扇,攥得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扇柄竹骨里,硌得生疼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殿下。”
那个声音不高不低,温温和和,如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水汽般温润的亲和。
我猛地抬头。
齐静春看见宋正醇和宋长镜。嘴角弯露温润的笑,然后朝这边走过来。
儒衫月白,袖口干净,竹簪束发。日光照在齐静春的脸上,眉眼温润如水洗过的暖玉。月白衣袍泛着一层薄薄光晕,像是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玉像,温润沉静,好看得不像真的人。
和画册上一模一样。
我的腿软了,不是心动,是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从论道台上就种下在这三个月里越长越深的恐惧。我怕齐静春。怕他温和的声音,怕他平静的目光,怕他嘴角那丝淡笑。怕他说的每一句话,怕他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。怕他整个人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树干,凉意透过夏衫,浑身一颤。
宋长镜看了我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