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传来钟声,悠长沉闷在山谷里回荡。书院落成的仪式开始了。
我没有进去。
山风吹干了我眼眶里的泪,膝盖的酸胀感变得麻木,手里的团扇被攥出汗,扇柄湿滑得快要握不住。
我低下头,把团扇贴在胸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讲堂里还亮着灯。日光从窗户里照进去,在地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。齐静春站在讲堂中间,背对着门口。月白长袍在泛着柔和的光。
我没有多看,转过身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崖书院在山上,青砖黛瓦,竹篱茅舍,在日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山门前的旗幡在风中飘动,如几只正在飞翔的鸟。
“小姐,您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?”
“见过齐先生了。”
“仪式还没结束呢。”
“我累了。回府。”
书院建好了。
我想起齐静春说“书院建好了”时的声音。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。很淡。那片叶子落下去的时候,水面倒影碎了。
碎成无数片,每一片都映着天光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叫出那声师祖的时候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那眼泪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不甘,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齐静春说那句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里很淡,像一阵风。
吹过来的时候,只能感觉到,看不见,摸不着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吹过去了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只有脸上一点凉意。
我不知道我是不想见齐静春。还是不想见这个书院。我不想见这个用我师父三百年道统换来的东西。
崔瀺没来。
三个月前,没来陪齐静春选址。两个月前,开工日,没有来。今天书院建成,还是没有来。
大骊国师,齐静春的师兄。他的师弟在大骊的地盘上建起一座书院,满朝文武都到,太子和亲王都到,唯独他没有来。
那日转身离去的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。
我手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蝴蝶飞走了。
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从宰相府梳洗后,再回到山崖书院边上的小院时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小院是祖母的,说是院子,其实不过是一进的小宅,正房三间,厢房两间,院子中间有一棵老银杏树,小石桌和竹椅。论道之后,祖母从宰相府搬了出来,住到这里。祖母说住在府里闷得慌,不如到乡下透透气。其实我知道,祖母是想离师父近一些。
师父把自己关在骊京城里的小院里,谁也不见。可齐静春的书院建成后,师父总要住到书院里去。祖母就搬到书院边上,陪着我师父。
我推开门,院子里飘着药汤苦味,丫鬟正蹲在廊下扇炉子,炉上砂锅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“小姐回来了?”丫鬟的脸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,“老夫人刚喝了药,睡下了。”
“祖母今天怎么样?”
“比昨天好一些。小姐从府里带来的厨子,做的汤浴绣丸符合老夫人口味,也滋养补生。老夫人晚饭吃了小半碗饭,胃口比前几日好多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往正房看了一眼。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,祖母大概已经睡了。我没有进去打扰,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。
“小姐吃过了吗?”丫鬟在身后问,“我给小姐热的汤粥快好了。”
“不饿。你吃吧。”
“怎么能不饿呢?您一大早出门,到现在还没吃东西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饿。”我的声音有些硬,丫鬟愣了一下,不再劝说了。
“小姐。”丫鬟放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老爷派人传来话,让您准备一下,明日去书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