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过身,往房间里走。
膝盖已经不疼了。青紫褪干净了,骨头也不疼了,走路的时候不会再一瘸一拐。可我还是走得慢,一步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。
床板不如宰相府的床,硬邦邦的硌得背疼。新换的一床薄被有樟脑味道,大概是放太久的缘故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地响。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从这头滚到那头,又从那头滚到这头。被子踢到床尾,枕头被压得扁扁的。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黑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窗棂,如敷薄霜。
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天色亮起时,灰蒙的光透进来,照在桌上团扇上。扇面朝上,褪色绢布在晨光里泛着微黄。
那缕如松雪清冽的气息彻底散了。像一个人走远了,连背影都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团扇,攥了很久。然后拉开抽屉,把团扇放进去。
抽屉里还空空的,只有这一把团扇。白绢扇面,竹骨扇柄,青色穗子,上面一只蝴蝶都没有了。
我关上抽屉。
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丫鬟正在廊下收拾热水和毛巾,见我出来,笑着说:“小姐醒了?老爷交代了辰时来接您去书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对着洗面盆前的铜镜照了照,看见一张苍白的脸,眼下有青黑影子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逃难的。
我叹了口气,叫丫鬟进屋帮忙梳洗。
丫鬟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,拧了条温热帕子递给我:“小姐先用这薄荷水醒醒神,奴婢给您备好了玫瑰香露。”
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,清凉的薄荷味让昏沉散了不少。擦完脸,丫鬟又捧来一碟碾碎的玫瑰花瓣浸在热毛巾上。
我挡住丫鬟的手:“别用这个。”
“小姐不是最喜欢点绛阁的玫瑰香露了吗?说做的清甜不腻。”
“书院多是清修学子,清修之地朴素淡泊,我用香膏脂粉不合适。”
丫鬟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还是小姐想得周到。那奴婢去给小姐换一盆清水?”
丫鬟端着花瓣走了。我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衣裳。杏粉色夏衫,领口绣莲纹,袖边滚银线。这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,穿上去显得气色好,人也精神。可今日穿这个去书院,去见齐静春——不合适。
我转身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柜子里挂着一排衣裳,全是粉嫩颜色。我娘走得早,祖母说我小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,四季衣裳都是照着鲜亮颜色做的。我平日里也喜欢这些颜色,可今日不想穿。
我的手从杏粉色移到藕荷色,又从浅绯色移到鹅黄色。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去,又划回来,划过去,又划回来,没有一件合适的。
丫鬟端着清水进来了,看见我站在衣柜前发呆。
“小姐找什么呢?”
“找一件颜色素净些的衣裳。”我皱着眉,“这些都不行。”
丫鬟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走过来探着头往柜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从柜子最里头拽出一件衣裳。
“小姐,这件呢?”
苍烟落照色。这件衣裳是前年做的,颜色灰扑扑的,天色将晚时青烟里的最后一抹余晖。当时做好之后我只穿了一次,表姐说这颜色像道袍,问我是不是准备好出家了。我气得把衣裳塞进柜子最里头,再也没有穿过。
可现在看着这件衣裳,我忽然觉得。
“就这件吧。”我说。
丫鬟有些意外,但没说什么,帮我把衣裳取下来。
苍烟落照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色调,穿在身上沉如披了暮色。
挽好头发后,没有涂脂抹粉,一身苍粉,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。蔫了。
“小姐,这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些?”丫鬟犹豫开口,“要不要换件藕荷色的?那件也素净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就这样。”
丫鬟不说话了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,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