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回廊的时候,有几个儒生从对面走过来,看见齐静春,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:“先生。”
齐静春微微颔首,脚步不停。
儒生们直起身,看见跟在后面的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表情有些微妙。我低下头,加快脚步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小石桥的桥下是一汪浅浅溪水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溪水从山上流下来,叮咚叮咚。竹林里有鸟叫,叽叽喳喳,听不出是什么鸟。
“你喜欢幽静一些的地方,还是听得见溪水鸟鸣的地方?”
齐静春的话音落下,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。不是你叫什么名字,不是你修的是什么道,不是你师父教了你什么。而是?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?
幽静?溪水鸟鸣?他是在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环境?
我想了想,认真地想了想。这是书院的后山,他带我来参观书院,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地方,这是在考我吗?考我的学问,考我的意境?
毕竟齐静春与我算是初次正式见面,我今后要做他的随侍,那他问的这个第一个问题,肯定不是随便问问。应该是试探我的学识修养。
对,幽静和喧闹,哪一种更能让人静下心来读书,哪一种更能让人体悟天理。这是儒家经典里常见的问题。
我如临大敌,紧张起来了。
齐静春见我久久没回音,终于忍不住看了看我。
“我……”我斟酌措辞,“我觉得幽静有幽静的好处,溪水鸟鸣有溪水鸟鸣的好处。幽静的地方适合静思,溪水鸟鸣的地方适合……”
适合什么?我卡壳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齐静春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我吞吞吐吐地说:“幽静好一些。但是,溪水鸟鸣、也好。有鸟鸣的话,环境好,有生机。有生机的话,读书也有精神。但是太吵了也不行,会分心。所以,所以,最好是有鸟鸣,但不要太响,隐隐约约能听见就好。溪水也是,水声太大就影响看书了,太小又干巴巴的,没有灵气。最好是……最好是……”
我卡住了。
齐静春没有说话。只是站在那里,听我说。
他听得很认真。没有打断我,没有纠正我,甚至没有皱眉。就那么站着,目光落在我脸上,等我往下说。
我被他看得更紧张了,声音越来越小:“就是,溪水声,像一首曲子。不,不对,不是曲子。是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齐静春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,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了,微微点了点头。
点头了。他点头了。可他不出声。不出声是什么意思,是我说得对,还是说得不对?是认可,还是只是听见了。
我的脸烧起来了。
我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幽静的地方,能让人静下心来想事情。听得见鸟鸣的地方,有声音,热闹一些,不会觉得孤单……”
我说得磕磕巴巴的,前言不搭后语。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丢人。我在说什么狗屁道理,三岁小孩都能说得比这好。
齐静春仍然沉默着,沉默如湖水,我往里面投石问路咚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涟漪,没有水花,连声音都没有。
我慌了。儒家的学问讲究格物致知,从自然万物中悟出道理。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,大概是想听我说出什么幽静养心,鸟鸣悦耳之类的道理来,吧。
“适合……适合观物?”我努力试探着说,“易经里说、观乎天文以察时变,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。溪水鸟鸣是天籁,听天籁可以观天道……”
完了。我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齐静春沉默了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我的心越来越凉,他一定是觉得我太蠢了。宰相的女儿,跟随骊京一派道门领袖修道十年,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好。什么幽静养心,鸟鸣悦耳,我连这些最基本的道理都说不出来。
我的心沉下去。说错了,我肯定说错了。什么观天道,什么天籁,我在胡扯什么?我连易经都没读完,就在这里掉书袋,还是在齐静春面前掉书袋。我的脸烧起来了,从耳朵一直烧到脖颈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懂这些。答得乱七八糟的,您别往心里去。我修道资质驽钝,儒家的书更是没怎么学过。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不懂儒学,也不会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话。先生问的这些问题,我答得不好。先生见谅。”
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岔路口,左边是幽静的竹林小径,右边是溪水潺潺的石阶。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眉目间温润柔和的光。
齐静春看着我,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论道台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,不是对太子殿下客客气气的笑。他眉目间温润的光忽然变得很亮,亮得刺眼的暖。
齐静春平静的眉眼弯了一下,平稳的唇线也弯起一下,我来不及看清展颜,但我听见了。
听见齐静春轻轻笑了。
像是没忍住才笑出来的笑,先是极短促极轻的气音,像风吹过竹林。
轻如叶落水面,滴墨入清水。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余颤。
我愣住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齐静春笑出声。
论道台上齐静春没有笑,对宋正醇他没有笑,对工匠们他笑了,但那是无声的笑。没有声音。
可这一次,齐静春笑出声了。
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,像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的。
我从来没有听过齐静春笑出声。论道台上他没有,建成日他没有,任何时候他都没有笑出声过。齐静春的温和的笑总是淡而无声,像一盏不会灭也不会更亮的灯。
可他现在笑了,因为我说那些蠢话,他笑了。笑出声。
我的脸火燎火烤,越发烫得我整个人都快冒烟了。他在笑我。他肯定在笑我。笑我掉书袋,笑我在他面前胡扯什么观天道听天籁。
齐静春收住了笑,但嘴角还弯着,温润的光没有散。
“不是考你。”齐静春说,声音比方才更轻,像是还在忍笑,又像是在哄人,“只是想问问你的喜好。”
“……”我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问问我的喜好。
不是考学问,不是考意境,不是考什么狗屁道理。只是问问我的喜好。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。
他问我这个问题,就像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一样简单。
“……”
我站在那儿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我以为他在考我,搜肠刮肚地编了一堆狗屁不通的道理,结果人家只是随便问问。
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带我穿过门廊后,又是一方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