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脸上,有些晃眼。我眯了眯眼,沿着甬道往外走。两旁竹子比来时更绿了,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影子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山崖书院山门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,青苔还在石缝里探头。脚下石阶是新铺,边缘还锋利着。石缝填的白灰泛着冷光,没有一根杂草。这条路是新修的,书院是新盖的,房子是新漆的,一切都是新的。
只有我是旧的。
旧的人,旧的事,旧的恨。
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。
走到山脚下,我停下来。
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,白色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我的肩上。
暮春已尽,夏天来了。
我把花瓣吹散,转身往祖母的小院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那把团扇还在抽屉里。
扇面的那只蝴蝶,彻底消失了。
祖母的小院在山脚下,我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是葱花炝锅的焦香,混着酱油咸鲜。丫鬟正蹲在廊下择菜,看见我进来,手里的那根菜叶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小姐?!”丫鬟的声音又惊又喜,“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往院子里走,“书院没什么事。”
丫鬟瞪大了眼睛。
“可是,这才什么时辰?您出门还不到两个时辰呢。老爷说书院酉时……”丫鬟的话说了一半,忽然停住了,小心翼翼地问,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先生让我先回来。”
我往院子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祖母呢?”
“老夫人在后院看花呢。”丫鬟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小姐在书院吃过了吗?厨子刚买了新鲜的鲈鱼,正准备清蒸呢。小姐要是不急,奴婢让厨子先……”
“按祖母饭点来。”我说,“我先去看看祖母。”
后院比前院小一些,但更幽静。一堵矮墙把院子和外面山路隔开,墙头爬满牵牛花,紫色花朵在午后的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头。墙根下种着几丛月季,开得正好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
祖母坐在月季花丛旁边的竹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盏茶,正低头看花。祖母今天穿了一件素色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。
师父论道之前,祖母看着像五十出头的人,面色红润,走路带风。论道之后,祖母像是老了十岁。御医说是郁结于心,开了方子,慢慢养着。可我知道,祖母不是病了,是心疼。心疼师父。
“祖母。”我走过去,在祖母身边蹲下来。
祖母抬起头,看见我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祖母问,“书院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不是说今天去书院报到吗?”
“报到了。”
“报到了就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齐先生……没有留你?”
留了。他让我留到中午,带我去斋堂用膳。
“留了。”我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说要回来陪祖母吃饭。”
祖母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。”祖母的声音很轻,笑着叹息,“祖母用不着你陪。你该在书院多待一会儿,跟齐先生多学些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师父的事,已经定了。”祖母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齐先生学问好,人品也好。你跟着他,祖母放心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月季花香气从旁边飘过来,混着茉莉清苦。院子里很安静。
“先生,”祖母顿了顿,“齐先生,对你可好?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齐静春没有为难我,没有逼我叫师祖。
给我安排住处,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房间。
让我留到中午要带我去斋堂用膳,我说不习惯人多的地方,他说那以后让人送膳来给我,我说不行,我是随侍,应该我给你送。然后他说不必这样。
他说你师父的事,不必怨恨我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祖母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看花。月季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,一只蜜蜂在花蕊里钻来钻去。
我在祖母身边蹲了一会儿,膝盖有点酸,站起来,搬了一把小凳子,坐在祖母旁边。
“祖母,”我说,“卯时三刻书院开门,辰时开讲,酉时结束。中午休息一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祖母点了点头。
“我以后每天去书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