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祖母又点了点头。
“给齐先生做随侍。”
“嗯。”祖母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祖母不说点什么吗?”
“明天去书院,好好跟着齐先生。”祖母说。
“……”
祖母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齐先生人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人怎么样。这个问题,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齐静春人怎么样?论道台上,他轻描淡写地碎掉了我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。建成日,他站在山门前,穿着月白长袍,温和得像个不沾尘土的仙人。今天,他带我看了后山的房间,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,把钥匙递给我,说给你留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祖母看着我: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他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我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文圣嫡传。
小时候在画册上看见齐静春,觉得他好看,温润,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。表姐说“我喜欢这个”的时候,我嘴上笑表姐,心里也动了一下。那点心动轻得像羽毛,落水涟漪都没有一圈。
赢了论道的齐静春。
论道台上看见齐静春,觉得他可怕。用几句话就能毁掉一个人三百五十年的道行,然后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眉目温润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温柔如刀,杀人不见血。
齐静春。
可今天,他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的时候,我答得乱七八糟,他笑了。笑出声来。那声笑很轻,很短,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。然后他给我钥匙,说给我留着,我说我要陪祖母,他就把钥匙收回去了,没有多说一句。
我本以为他会像论道台上那样,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安排好一切。可他只是把钥匙收回去,说那就不勉强了。
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去斋堂用膳,和所有人一样,在众人面前端起碗筷,假装一切如常。可我说不习惯人多的地方,他就说,那以后让人送膳来。我说不行,那成何体统,我给您送。他的耳根就红了。
我想起他端茶盏时手指微微僵住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你给我送”时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确定的事,想起他说“以后也都不必”时的干脆。
“他和论道台上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和我想的也不一样。”
祖母没有说话。
“他……好像不是我想的那种人。”我的声音很小,“我以为他很可怕,但他好像……也没有那么可怕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还有。还有什么。我想了半天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还有,”我吞吞吐吐地说,“他好像……人挺好的。”
祖母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“先生给我安排了住处,我没要。我说要回来陪祖母。”我说,“齐先生带我看了房间,在后山,很安静,推开窗能看见溪水,听见鸟鸣。他说……他说给我留着,万一哪天下了雨,山路不好走,或者祖母这边不方便的时候,随时去住。”
祖母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齐先生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头靠回祖母的膝盖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搬过去住?”
“我要陪祖母。”
“祖母不用你陪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祖母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怎么了?”祖母抬起头,一丝笑意,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,还要人陪着。你该去去你的,别惦记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?”祖母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,“你爹送你去书院,是让你去做事的,不是让你回来陪我的。你第一天就去两个时辰就跑回来,像什么话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祖母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。
“明天去书院,好好跟着齐先生。”祖母的声音又软下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齐先生是好人。”
好人。
这两个字从祖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。
齐静春是好人。我当然知道他是好人。整个骊京都知道他是好人。文圣嫡传,当世大儒,温润如玉,谦谦君子。论道台上赢了师父,没有半分倨傲,弯腰把师父扶起来,说从今以后你是我文圣一脉的人了。建成日那天,他站在山门前,对每一个来道贺的人微笑,点头,回礼,不卑不亢。今天在书院里,他给我安排了住处,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房间,让我叫他先生而不是师祖,说那就不勉强了,说房间留着,有备无患。
他是好人。可好人也会伤人。好人的刀,比坏人的刀更锋利,因为坏人的刀你看见了会躲,好人的刀你看见了还以为是来扶你的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固执地说:“我不想住在书院,我想回来陪祖母。”